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3章 辽东捷报
    他把边报搁在御案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

    薄薄的纸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祖父,你说所有人都在试探朕。”

    “嗯。”

    “那你猜猜,李成梁这份边报,是捷报,还是试探?”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浮上来,慢吞吞的:“两者都是。”

    万历展开边报。

    李成梁的字不算好,比不了潘晟的楷中带隶,更比不了张四维的台阁体。

    其字笔画粗重,收笔处往往拖出一道长尾,像战场上收不住的马蹄。

    但正是这种字,读起来反而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仿佛能闻到辽东的朔风,能看见铁甲上的冰碴。

    边报写得很长。

    开头是套话:仰仗天威,将士用命。

    然后是正文:总兵李成梁率军出塞,遇建州女真阿台部于曹子谷,挥军进击,大破其众,斩首一千有奇,获马五百匹,虏众溃逃。

    奏疏后半部分是请功名单,从副总兵到千总,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名字。

    最后一行字墨色凝重:“此皆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万历把边报放下。

    “斩首一千有奇,俘获马五百匹,数字倒是写得齐全。”

    “是写得齐全,可当真不当真,就另说了。”

    万历的手指在边报上轻轻敲了一下,“祖父觉得,这里面有假?”

    “何止是假。”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李成梁这个人,至目前所知道的信息来看,他在辽东十五年,先后报捷七八次,封宁远伯。武功之盛,本朝二百年来边帅中少有。但他的战功,十成里倒有五六成是虚报夸大的,真正实打实的胜仗,不过二三成罢了。”

    万历的眉头动了一下。

    “虚报战功,兵部不查?”

    “查!但查不出来。李成梁的战功大都在塞外,塞外的事,谁说得清?他说斩首八百,你派人去数——数什么?人头早就埋了。他说俘获若干,你派人去验——验什么?俘虏早就押到各营去了。他说杀的是敌军首领,你派人去认——认什么?你认识敌军首领长什么样?”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的滴答声循环不止。

    “所以他在辽东,就是一方土皇帝。”

    “不止!他是辽东的土皇帝,但他这个土皇帝,是张居正封的。”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万历说不清的东西,“张居正用考成法考核天下官员,唯独对李成梁网开一面。不是因为他信任李成梁,是因为辽东不能乱。朝廷需要一个能在辽东镇得住场子的人,李成梁就是那个人。至于他虚报了多少战功,贪墨了多少军饷,只要辽东不出大乱子,张居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张先生死了。”

    “对!这才是目前的症结所在——张居正死了,李成梁的靠山就倒了一半。他这份边报,表面上是在报捷,骨子里是在试探你,试探你这个新皇帝,还认不认张居正给他的那张旧船票。”

    万历的目光落回边报上。

    请功名单的最后一行,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尼堪外兰。

    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

    “尼堪外兰——图伦城主。”

    “祖父认识此人?”

    “不认识,但朕在你梦里见过这个名字。”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此人现在是李成梁的塞外向导,专在女真部落间探听消息。日后,他会在古勒城之战中诱杀阿台,还会间接害死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他会成为努尔哈赤第一个要杀的人,也是努尔哈赤起兵的直接原因之一。”

    万历的手指停在半空。

    “努尔哈赤!”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他现在就在李成梁的帐下。”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他的祖父叫觉昌安,父亲叫塔克世,都是朝廷册封的建州左卫指挥使。李成梁攻打阿台时,觉昌安为救亲眷入城,顺带劝降,塔克世也跟着入城寻父,结果一同死在乱军之中。不是李成梁有意要杀他们,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两个女真首领的死活。”

    “什么时候的事?”

    “明年,万历十一年二月。”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收紧,又松开。

    “也就是说,现在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还活着。他现在还是李成梁帐下的一个小卒子。朕只要一道旨意——”

    “不急!”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棋盘上。

    “你现在杀他,理由是什么?他是建州女真的一个小首领,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大明的事。你一道旨意下去,辽东的将领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陛下连一个没有罪的人都杀,那我们这些在边关上卖命的人,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朕知道他将来会——”

    “你知道,但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嘉靖截断他,“你是皇帝,皇帝的刀可以杀人,但每一刀都要有杀人的理由。没有理由的刀,杀的不是一个人,是你自己的威信。”

    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蝉鸣聒噪,从高亢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高亢。

    万历把目光从边报上移开,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朕该怎么办?”

    “批嘉奖,赐宁远伯增岁禄百石,世荫指挥佥事。让他觉得你还用得着他,让他觉得张居正死了,他的荣华富贵不会跟着其一起埋进土里。”

    “然后呢?”

    “然后等!等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死在李成梁手里,等努尔哈赤来找你讨公道,等他来的时候,你给他公道,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公道。他想要李成梁的命,你给他一个官职。他想要报仇,你给他一条活路。”

    “这是在养虎。”

    “对!养虎!但虎在笼子里的时候,你可以喂它。你可以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磨爪子,看着它以为自己是山中之王。然后有一天,你打开笼子,它会往哪个方向跑?”

    万历没有说话。

    “它会往它闻得到血腥味的方向跑。建州女真不是铁板一块。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死了之后,建州各部会互相咬。你让努尔哈赤去咬他们,比你自己动手强。”

    “可梦里——”

    “梦里的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建立了后金,他的儿子打进关内,他的孙子坐上了你的椅子。那是梦里的你放任不管的结果。你现在知道了,你就不会放任不管。养虎不是为了让它咬你,是为了让它替你咬别人。咬完了,笼子还在你手里。”

    万历沉默了很久。

    他把边报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请功名单里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名字里,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建州年轻人,此刻正在李成梁的帐下磨着他的刀。

    他磨刀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明年春天,他的祖父和父亲会死在明军的乱刀之下。

    他大概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带着十三副遗甲起兵,用一生的时间把建州女真捏成一块铁,然后把这块铁砸向大明。

    但万历知道。

    他拿起朱笔,批了嘉奖的旨意。

    赐宁远伯增岁禄百石,世荫指挥佥事。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旨意写完,搁下笔,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李成梁的边报搁在御案上,和遗疏、弹章、自辩疏、辞谢疏、丧仪细则归在一起。

    六摞纸,像六个沉默的棋子。

    “祖父!”

    “嗯?!”

    “朕今日批了李成梁的嘉奖,朕知道他在虚报战功,朕知道他在养虎为患,但朕还是批了。”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朕什么时候才能有别的选择?”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声音才浮上来,很轻:“等你有了自己的刀。”

    殿里安静了几息,万历把目光从旨意上收回来,望向窗外。

    夜色更浓了。

    “朕的刀在哪里?”

    “在你自己手里,朕只能教你怎么磨。”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张宏又回来了,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碗汤羹。

    “陛下,夜深了。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安神汤。”

    万历看了一眼那碗汤。

    白瓷碗,汤色澄黄,泛着淡淡的药香。

    “放下吧。”

    张宏叩首,将汤碗搁在御案边上,起身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汤碗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

    万历没有喝。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缕热气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更漏滴答,夜还没有过完,他所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松动了。

    然后那棵树又出现了——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树枝上挂着一个人,龙袍,血色黄昏,风卷着枯叶,落在那个身影的肩头。

    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更清楚。

    他看见了那个自缢的皇帝最后的目光——不是望着脚下的土地,是望着远方的城墙。

    城墙上站满了人,看不清面孔。

    城门外烟尘滚滚,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宫墙上的黄瓦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像一整片凝固的血。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看见了城墙上的旗帜,不是大明的旗帜,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

    旗上的图案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大明皇室朱家的龙旗。

    他看见了城墙下的门,门开着,有人从门里涌出来,有人从门外涌进去。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像一道伤口里涌出的血。

    然后画面忽然静止了。

    那个声音没有来,冥冥中的那个声音,问“你可认”的那个声音——没有来。

    只有沉默,无尽的沉默。

    万历站在那片血色黄昏里,望着那棵歪脖子树,望着树上挂着的龙袍,望着城墙外滚滚的烟尘。

    没有人问他认不认。

    但他知道,那棵树在等他。

    他猛然惊醒。

    汗水湿透了衮服,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双手撑着床沿,大口喘着气。

    窗外月明星稀,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还活着,大明还在。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万历等了一会儿。

    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更漏滴答声,夜风穿过窗棂,烛火猛地跳了几下的燃烧声。

    “祖父?”

    他在脑中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更漏声。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汗湿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凉。

    祖父从来没有沉默过。

    从住进他身体的那一天起,祖父的声音就一直在那里。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像老猫伸爪子,有时候像磨了四十多年的刀。

    但从来没有消失过,从来没有沉默过。

    现在它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