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的心,猛地一沉。
周家庄。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G市山区里最偏的一个村子,她在那儿活了十六年。他提这个地方做什么?
她面上没动,脑子里却已经疯了一样地转。
陈明川。
他的底细,她不是没查过。他父母是z城下辖一个小县城的人,陈明川就生在那个县城,后来他父母外出务工,辗转到了z城,站稳脚跟,才把他接过来。再后来,他父母犯事跑路,把他一个人扔在Z城,直到去年,两个人先后“意外”死在狱中。
从头到尾,跟g市,跟周家庄,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周芫把这些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不记得自己在周家庄见过什么叫陈明川的人。就算,就算他父母跟周家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旧关系,那也是上一辈的事,陈明川那个年纪,他怎么会知道?
陈明川像是一眼看穿了她满肚子的疑团,又笑了一下。
“我们在周家庄见过。”他说,“你还救过我。不止一次。”
周芫猛地抬眼。
救过他?
她把周家庄那些年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有。
她完全没有印象。
“坐下吧。”陈明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亭子里的石凳,“我跟你,慢慢说。”
周芫站着没动,目光在他脸上、在他空空的双手上、在亭子四周扫了一圈。荒亭,枯河,芦苇荡,风把她身后两百米外那片矮松吹得摇了摇,谭渡桥在那儿。
她到底走进去,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离他一臂远,脊背挺着,手搭在膝上,随时能起身。
“说吧。”
陈明川也坐下来,望着亭外那条干了的河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一年,不在z城。”他说,“我去找一样东西。我爸妈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那群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很冷的弧度,“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谁也信不过谁。为了防着被上头卸磨杀驴,他们各自都留了一手:把证据分开藏好,人也各自散开躲着。意思很明白,谁要是动了谁,藏着的东西就会见光,大家一块儿完。”
周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爸妈入狱之前,把能说的都跟我说了。”陈明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以为,留了证据,就能保命。我照着他们留下的线索,一处一处去找,找了一年,什么都没找到。东西可能被销毁了,也可能,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芫。
“我刚回z城,就听见了徐闻声的事。弑父,下药,游轮上被人赃并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周芫,应该是你做的吧。”
他被小时候的周芫救过,知道她不是表面无害没有主见的小姑娘。
风穿过亭子,呜呜地响。
周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反问:
“你说,我救过你?”
陈明川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她会绕开。
“也是。”他说,“这种事,空口无凭。那我从头说起。”
他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目光落进很远的地方。
“我五岁那年,大概是五六岁吧,我爸妈带我去过一趟周家庄。”
周芫的呼吸,轻了一分。
“他们不是去走亲戚的。”陈明川说,“他们是去找两个人,一对夫妻,那时候住在周家庄,男的叫周怀,女的叫李英。”
周怀。
李英。
这两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周芫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周怀。李英。
沈怀瑾的亲生父母。
而此刻,陈明川坐在这座荒亭里,用一种讲故事的平静语气,告诉她:
“我爸妈跟周怀、李英,早些年是工友。”陈明川说,“一块儿在厂子里干过,后来又一块儿,干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就因为那些事,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多少年都没断过联系。”
“后来徐闻声要办那件事。”他停了一下。
周芫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李英年轻的时候,”陈明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跟沈浣君,长得很像。”
“是我爸妈,把周怀和李英,推荐给徐闻声的。”
亭子里静得可怕。
周芫想,就让他们死在牢里有些便宜他们了。她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妈,也是换掉我的人之一。”
“是。”陈明川没有躲,“周怀,李英,我爸妈,还有徐闻声。一条绳上的。”
“那你今天来找我,”周芫看着他,“是替你爸妈还债来的,还是——”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陈明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我是来报恩的。”
周芫眉梢微动。
“只不过我没找到证据,空着手回来,倒是你,”他看着她,“已经把你的敌人,处置了。”
“报恩?”周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不信。
“是啊。”
陈明川在石凳上坐回去,目光落进亭外那条干河床,像是穿过了眼前的芦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来你真不记得了。”他说。
他扯了扯嘴角。
“他们去周家庄,是去卖我的。”
那年的事,陈明川记不太全了。五岁的孩子懂什么,迷迷糊糊被爸妈带着,一路往越来越偏的地方去,山多,路窄,车子也只是勉强通行。他没觉得不对,只当是出远门玩。
大人们在屋里说话,他坐不住,趁没人注意,溜出了门。
周家庄四周都是山。他在田埂上追一只花蝴蝶,追着追着,就追进了山里。等他反应过来,四面全是树,路没了,喊也没人应,天一点一点往黑里沉。
五岁的孩子,终于怕了,蹲在石头上哭。
哭到嗓子都哑了,是周芫找到他的。
那时候她也就比他大一点,瘦瘦小小一个丫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红薯。她看他哭,没哄,把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瓮声瓮气地说:“别哭了,跟我走。”
她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山,把他送回了村口。
“到这儿,你不记得,正常。”陈明川说,“因为你救的第二回,才是真的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