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皇宫。
周芫最近头痛得厉害。
御书房里堆了半人高的折子,最上面那一本是礼部牵头的,墨还没干透,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那就是立太子。
太子妃萧荷所出的公主,今年三岁。虽是公主,但对外称,养在东宫,由萧荷亲自带着。前朝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可不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急了。
国本不固,人心不安。
周芫捏着眉心,指节抵着太阳穴缓缓打转。痛感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起三年前。
消息压下来的那天夜里,她在太子府偏殿密会了三个人。
没有绕弯子。她把周砚的密信摊在桌上,把女扮男装、顶替太子、逼宫登基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
萧公是自己人,不用多说,他的儿子早已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女儿为太子妃,已怀了太子的骨肉。殷远山和鞠崇文不一样,他们是朝臣,是各自家族的掌舵人,做任何决定都要先算一笔账。
周芫替他们算了。
利诱,许三个家族百年荣耀。殷家子弟世袭中书舍人之位,鞠家世代镇守北疆,萧家与国同休。只要她坐在龙椅上一天,这三家的根基就谁也动不了。
威逼,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殷远山看着那只瓷瓶,脸色变了又变。鞠崇文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咯咯作响。
周芫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当然有别的路。
若不同意,大可以反水,把太子已死的消息捅出去,把周芫女扮男装的计划公之于众,把太子妃、周芫、殷蝉和鞠飞光这些人全部推出去当牺牲品,然后另择明主,拥立六皇子或者别的什么人。殷家和鞠家照样能做新朝的从龙功臣,只不过换了个人效忠罢了。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
周芫不怪他们会这么想。换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掂量掂量。
可她赌的是另一件事。
女扮男装骗过全天下?怎么可能。
形貌上的细微差距,肩宽窄了半寸,腰围瘦了一圈,喉结是假的,声音是压着的,这些还能靠衣饰和遮掩蒙混过去。可处理国政呢?批阅奏折呢?在金銮殿上跟那群老狐狸周旋呢?
智商是不会骗人的。
周芫什么都不懂。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读过书,识过字,周砚接她出宫之后也教过她一些,但那些跟真正的帝王心术、治国理政比起来,连皮毛都算不上。她连奏折上的官样文章都看不利索,迟早会露馅。
与其一个人硬撑,不如让这三位给她打掩护,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登基之后,殷家和鞠家将殷蝉和鞠飞光送进了宫。
这是之前就谈好的,两家各出一个女儿入宫为妃,表面上是充实后宫,实则巩固利益,而且也是掩护。
烛火摇曳。
殷蝉端着茶水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一眼就看见周芫扶着额头、眉头紧锁的模样。
又疼了?
不等周芫回答,她已经绕到御座后面,双手抬起,拇指精准地按上了周芫两侧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打圈。
周芫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殷蝉的手指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上推,经过眉骨,滑到风池穴,在那里停住,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揉。她的手很稳,指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烛火又跳了一下,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了。
殷蝉替她揉完最后一个穴位,收回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递过去。
她看着殷蝉转身去收拾桌上散乱的折子,灯火映在那身素色衣裳上,安安静静的。
登基之后,周芫变了。
她不想再被前朝大臣糊弄了。
登基这几年,说是皇帝,可她心里清楚,龙椅上坐的是她,朝堂上说话的却是别人。
她想要插手,可她没有人可用。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两个人身上。
殷蝉和鞠飞光。
这两个人,一个能文,一个能武。
更重要的是,她们在宫里,在她身边,是她每天都能见着、能用着的人。
周芫决定,将殷蝉和鞠飞光以女子之身送入前朝为官。
可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周芫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她刚登基没多久,就想把人安插进朝堂,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位置,是整个权力格局。逼得太紧,反倒会把这些人推到对立面去。
她只能先放下。
但她没有真的放下。
明面上的旨意撤了,可她开始上手政务。
文官的路有殷蝉带着走,武将的路便落在鞠飞光身上。周芫没有急着把她推到朝堂上去,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她把一半暗卫拨给了鞠飞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七带的那批人继续管情报和刺杀,另一半人交给鞠飞光,让她先替自己处理一些小事。
说是小事,其实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哪个官员贪了银子,哪个将军吃了空饷,哪条线上的人不太干净,周芫从殷蝉那里听到风声,就让鞠飞光带着人去查。查清楚了,证据攥在手里,不急着发作,先记着。
鞠飞光干这些事比谁都利索。她不爱说话,下手准,查到了就是查到了,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漏掉一个。
没有人了。
慢慢地,周芫交给她的事情越来越大。
从查几个贪官,到整肃皇宫内部的宿卫,再到京城九门的治安巡查。鞠飞光把暗卫和禁军搅在一起重新编了队,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把皇宫和京城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再然后,是军队。
殷蝉在明,替周芫看折子、理政务、在朝堂上替她挡明枪。鞠飞光在暗,替周芫掌刀把子、查人心、把刀架在该架的人的脖子上。
她们的势力不大,不张扬,像水一样渗进石头缝里,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日子久了,那些石头就被撑开了裂缝。
周芫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大臣的脸。
他们还在吵,还在争,还在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讨价还价。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曾经只会盖章的皇帝,好像不太一样了。
而她身边那两个本该困在后宫里的女人,正一点一点地,站到了前朝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