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死了。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周芫正在太子府陪着怀胎八月的嫂嫂,也就是太子妃萧荷,周砚的妻子。
萧荷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周砚不在,周芫便经常来看她。
沉重混乱的脚步声传来,直至门外停下。
暗卫跪在门口,没有进门。他穿着便服,但周芫认识他,是周砚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叫裴七,从周砚十二岁起就跟着,形影不离。裴七从来不离开周砚半步,除非周砚亲自派他回来。
而现在,他一个人跪在门槛外,身上有血。
“殿下……太子殿下……”
萧荷的手抓紧了周芫的胳膊。
周芫没有回头看她。她盯着裴七,声音很轻,“我阿兄怎么了。”
裴七把额头抵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薨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萧荷手边的茶盏被她扫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她的手死死撑着床沿,指节泛青,整个人晃了晃。
周芫回过身的时候,萧荷已经从榻上滑了下来。
府里一阵慌乱,将萧荷交给府医,周芫转向裴七,“起来,跟我走。”
裴七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左肩上的伤口裂了,血重新渗出来,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几个人知道?”周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属下单骑回京,沿途换马不换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裴七跟在她身后,“军中的消息是萧公子压着的,他说……他说等殿下定夺。”
萧公子,萧蘅,太子周砚的臣属,太子妃萧荷的亲哥哥。
周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得对。”周芫说。
她走出太子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八月底的风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府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她没有坐马车,翻身上了马。
“裴七。”
“属下在。”
“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裴七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周芫耳朵里。
一个月前,周国埋在梁国十年的细作反水,边防布置尽数泄漏。梁国十万大军压境,两座关隘三日之内相继失守,两万边军战死。朝野震动之际,太子周砚力排众议,率三万轻骑北上,十五天连战连捷,不仅收复两城,更将梁国残部追至雁门关外七百里。
梁国仓皇求和,三天前捷报传回京城,说太子不日班师。谁知今日——
周芫不敢想,若是太子身死的消息传出去,朝堂势力定会大洗牌,而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身怀六甲的太子妃。
裴七把来龙去脉讲完,将手探进衣襟,从心口处掏出一封密信。信纸被血浸透了半边。
“这是萧公子给您的信。”裴七双手呈上,“萧公子说,请殿下尽早定夺。”
周芫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内容让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是周砚从前就和萧蘅定下的办法,若周砚有朝一日不幸身死,让周芫女扮男装,顶替他。
他们是龙凤胎,骨相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换上朝服、压低嗓音,再以素帛束平身形,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先以“太子”身份稳住朝局,再尽快逼宫登基。
皇帝不喜太子久矣,只是周砚行事滴水不漏,抓不到错处,才迟迟未能废储。一旦皇帝知道周砚已死,必定立刻立六皇子为太子。届时,皇后、萧家、太子妃萧荷、腹中的孩子,还有周芫自己,一个都活不了。
殷家和鞠家也跑不掉。
六皇子觊觎殷、鞠两家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了。殷蝉是右丞相殷远山的嫡女,才名满京城;鞠飞光是大将军鞠崇文的嫡女,英姿飒爽。两家一文一武,在朝堂上盘根错节,明面上一直没有站队,但早已归属太子阵营。
所以周芫必须顶替周砚,逼宫,登基,以皇帝的身份保住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保住所有人。
女扮男装,逼宫,登基为帝,为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子保驾护航,周芫不能拒绝,只因为,杀死周砚的人是——谭文生!
周芫盯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拿出火折子,把信烧了。
接着,她的手不再发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像一盆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所有的惊慌、悲痛、不可置信全部冻住了。
裴七跪在地上,等着她说话。
殿外风过,吹得烛火摇了一摇。
周芫开口,声音很轻。
“裴七。”
“属下在。”
“去请萧公,殷丞相和鞠将军。”她顿了顿,“悄悄请。就说——太子有令。”
裴七抬起头,看到周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让裴七感到身上一阵凉意,忙低下头称是。
周芫跟三位大人谈话过后,立刻启程秘密前往周砚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作为被预言的有特殊命格的公主,从小便不受父皇和母后的待见,仿佛她的存在感多一分,就会被那个预言应验一分。
只有周砚不一样。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周砚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读书、习武、参政,越来越忙,忙到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因为有个太子哥哥,周芫的生活倒是能少挨些那些受宠的皇子公主的欺负。
再后来,周砚的太子之位稳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充势力,不是拉拢朝臣,而是不顾皇后的反对,执意把周芫接出了宫。
周芫观察了他很久。
她不是没有疑心的。她不相信周砚是纯粹的好,她觉得一定有原因。也许他是忌惮她,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许他是做给别人看的,博一个“仁厚兄长”的名声。
之后,她确认了。
没有原因。
他就是单纯地对她好,他只是把她当妹妹。
周芫想通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周砚在前朝举步维艰,她便想回报他,作为妹妹。
再后来,她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肥皂,制盐,火药。
这三样东西,肥皂和制盐充实了东宫的财库,让周砚在朝臣面前有了不靠户部也能办成事的底气;火药被秘密送往北疆,装配了边军的火器营,成了后来与梁国交战时最锋利的獠牙。
周砚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之后,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