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采苓的判决下来之后,z城国际中学的生活像一潭水,慢慢沉回了平静。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空座位。
周芫白天上课,放学回老宅,晚上翻殷弄语发来的材料。换婴案的线索陷入瓶颈,再没有新的突破了。
线索瓶颈。
周芫把材料收进抽屉,上了锁。
冬天过完了,春天来了一阵又走了。转眼高三下半学期,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红色数字每天翻一页,翻得人心慌。普通班的氛围比之前更浓,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一半的人刷题,另一半假装刷题但眼睛飘向窗外。
周芫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转的是殷弄语昨晚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
四个字:线索已断。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课桌。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周。直到某个课间,谭渡桥搬着椅子从后面滑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周芫的椅背。
“说了多少次别顶我椅子。”
“大事。”谭渡桥整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一班那个陈明川,休学了。”
周芫偏了一下头。
陈明川。普通班一班的,年级排名常年前五,数学竞赛拿过省二等奖。周芫知道这个人还是因为沈瑜。
“跟我们有关系?”
谭渡桥摇头,“有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说是上周五办的手续,这周人就没来。课桌上的书都没收,就这么没了。”
“为什么?”
“这个就复杂了。“谭渡桥往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跟沈瑜有关。”
周芫转过头来看他。
“沈瑜之前找过陈明川,说想拉他一起出国留学,费用全包。”
“陈明川拒绝了?”
“拒了。而且拒得很干脆,听说连理由都没给沈瑜。”
周芫皱了一下眉。
高三下半学期,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全包费用出国留学,这对普通班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天上掉馅饼。陈明川的成绩摆在那里,以他的水平,出国留学不亏,反而是更好的路。
他没理由拒绝。
“沈瑜那边什么反应?”
“你别急,”谭渡桥说,“我听二班一个跟沈瑜关系不错的女生说的,沈瑜被拒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在班里发了好几天的脾气,跟谁都没好脸色。后来突然安静下来了,再也没提过陈明川的名字。”
“安静下来?”
“对,就好像是......”谭渡桥想了想措辞,“蔫了。”
周芫没再说话。
谭渡桥见她不回应,又补了一句:“一班的人说陈明川走之前什么都没交代,连关系好的人都没打招呼。太突然了。”
“行,我知道了。”
谭渡桥搬着椅子滑回去了。
周芫坐在原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这件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沈瑜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东西被拒绝之后会怎么样,这些周芫太清楚了。
她拿起手机,给殷弄语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陈明川,普通班一班,刚休学。跟沈瑜有关的,背景和近况都查。”
发完,扣上手机,继续上课。
沈瑜这边。
被陈明川拒绝的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伤心,是不甘心。
她躺在帝苑学府的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手机里她给陈明川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是:“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真的,我说全包就是全包。你别有负担,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高一就说好了的。”
没有回复。
沈瑜把手机摔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高一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对普通班很感兴趣,就转去一班体验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和陈明川坐在同一张课桌前,那是学校组织的“学习互助小组”,陈明川是她的搭档。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人闷,无趣,说话像挤牙膏。后来发现他聪明得离谱,经常帮助她。而且他不傲,不像有些成绩好的人喜欢端着,他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你问他题他就讲,讲完了就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高一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聊过很多了。
就是在那个台阶上,沈瑜说:“我以后想出国。”
陈明川说:“嗯。”
“你呢?”
“也想。”
“那一起啊。”沈瑜说,“到时候我带你,费用的事你别操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明川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说:“好。”
就一个字。
沈瑜一直记着。
后来她转回了国际班,但一直跟陈明川有联系。
她不想跟沈怀瑾一起出国,更不想跟周芫一起出国,因为她在一开始就跟别人约定好了。她以为到时候跟陈明川说一声就行,说好了的事,怎么会变呢。她没想到陈明川会拒绝。
“我想不通。”她第二天跟朋友说,“他凭什么拒绝?他高一的时候就知道我家什么条件了,那时候他说好,现在他说不用了。两年了,他变了什么?”
“也许人家有自己的打算——”
“他能有什么打算?”沈瑜的声音拔高了,“他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他吃饭都是靠着学校的奖学金,这种条件,有人愿意全包送他出国,他不答应?”
女生不敢接话。
沈瑜也不需要她接话。她只是在发泄。
发泄完了,她安静下来。不是想通了,是那股不甘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怀疑。
陈明川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一点沈瑜比谁都明白,他做过最冲动的事就是在数学竞赛的时候答应了对手退居第二,那会让他有很多钱进账。
出国留学,全包费用,世界排名前一百的学校,这是好事。是陈明川这种人绝对应该愿意接受的好事。
他拒绝了。
一定有原因。
沈瑜开始查。
三天之内,信息陆续汇总到了她手里。
陈明川户籍z城,初中迁入,迁入人是陈永福,关系“祖孙”。
不是父亲。是爷爷。
然后是民政那边查到的记录:陈明川出生时,亲生父母未在户籍上登记抚养关系,孩子直接上了爷爷奶奶的户口。换句话说,生下来就丢给老人了。
接着是沈家一个跟陈家老家有交集的熟人带回的话,原话转述,没有加工:那两口子生了儿子就扔给老人跑了,后来回了趟老家说发了财,把孩子接去Z城上学,待了不到两年又跑了,这回跑得更干净,一分钱没留,孩子全靠两个老人从老家寄钱供着。
最后一条是学校那边的信息:陈明川的监护人联系方式,填的是陈永福的手机号,但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