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喻采苓把手放下来。
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得像是要渗血。
“我妈那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她说,声音嘶哑,“钱没了,我姥姥姥爷没了,她承受不住。病情恶化得很快,医生说本来还有希望的……”
“没多久,她也走了。”
她说“走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空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是独生女。”喻采苓说,“你猜后来怎么着?”
周芫没猜。
“那些平日里和蔼的亲戚,全都变了脸。”喻采苓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打着为我好的理由,各种侵占。我家的房子,被大伯一家占了。我妈留下的车,被二舅卖了。”
“还有一个亲戚,”她说,“竟然要给我说亲。”
周芫的眉头动了一下。
“想把我嫁出去,”喻采苓说,“嫁了人,房子就彻底是他们的了。我当时才十五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跑出来了。靠奖学金和打工活下来的,后来转学到帝苑学府,谁也没告诉。”
周芫这才明白,为什么喻采苓在学校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她的桌斗里永远塞着廉价零食,那不是贪嘴,是习惯性地囤食物。
一个从十五岁起就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孩。
“我不是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喻采苓突然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却出奇地稳,“也不是不知道触犯法律的代价。”
“我只是,就看着那个男的......”
她的声音碎了。
“就止不住恨。”
“凭什么?”
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但她没有擦。
“凭什么我的人生被搅得天翻地覆,我妈死了,我姥姥姥爷死了,我什么都没了,而他......他还是老样子。胖了,穿得好了,活得比谁都滋润。”
“他也没有为自己造成的苦难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所以,我杀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喻采苓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像一个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的松弛。
“不好意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低声说,“没人听我讲过这些。”
周芫看着她。
这些话在喻采苓的脑子里日日夜夜地转,转了多少天,多少夜,转了多少年。没有人听,也没有人说。她就一个人背着这些东西,从十五岁背到现在。
“这些痛苦,”喻采苓说,“日日夜夜的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想过功成名就之后再报复,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找他算账。”
“但是凭什么?”
她的声音又硬起来了。
“凭什么让仇人多活几年?”
“再说——”她苦笑了一下,“法律能怎么惩罚他?卷款跑了,那是民事纠纷。就算追究,顶多还钱。还钱就完了?我妈能活过来吗?我姥姥姥爷能活过来吗?”
“权衡之后......我动手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说了。
周芫都懂。
沉默蔓延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值班民警走过,又走远。
周芫站起来。
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看着喻采苓,喻采苓也抬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对视,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走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喻采苓微微偏了一下头。
“如果造成你人生悲剧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那里,”她说,“没有证据,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你会怎么做?”
喻采苓转头看着她。
周芫没有立刻回答。
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看着喻采苓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喻采苓看着周芫,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同样的、被压在骨头最深处的恨意。
“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周芫没说话。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周芫站在看守所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八月的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她眯了一下眼。
喻采苓的回答在她脑子里转。
“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周芫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给殷弄语打了一个电话。
“喻采苓的案子,你继续盯着。”
“知道。”殷弄语顿了一下,“律师那边我找的是z城刑辩排名前五的团队,在未成年人案件这块经验很足。会见过了,喻采苓精神状态还算稳定,配合度很高。”
“能判多少?”
“律师初步评估——”殷弄语的声音很谨慎,“故意杀人,起步就是十年。但她是未成年,法定从轻或减轻。被害人这边,卷款潜逃导致她母亲延误治疗、间接受害人死亡,重大过错基本能认定。再加上激情犯罪,没有预谋,初犯,认罪态度好。如果能全部坐实,律师争取往五年到七年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年。”周芫重复了一下。
“五年是最好情况。”殷弄语说,“检察院那边的态度还不好判断。故意杀人毕竟是重罪,就算未成年,法官也要考虑社会影响。”
“想办法。”
“已经在想了。”
电话挂了之后,周芫没有再来看望喻采苓。
她知道这种时候,多余的关注对喻采苓来说不是安慰,是压力。
十月中旬,开庭。
周芫没有去旁听。殷弄语派人去了,做了全程记录。
庭审持续了四个小时。律师的辩护策略很清晰,不争无罪,只争从轻和减轻。他把喻采苓的家庭遭遇、被害人的连环过错、未成年人的心理状态,一条一条铺在法庭上。
公诉人那边也很专业,没有刻意加重,但故意杀人就是故意杀人,人死了就是死了,法律不会因为恨意合理就判它无罪。
判决是十月底下来的。
周芫正在教室里,旁边是空的座位。
“有期徒刑六年。”
周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六年。
周芫算了一下。喻采苓今年十六岁,如果减刑顺利,最早大概二十岁出头能出来。
二十岁。
一个人最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大学宿舍里跟室友玩闹的样子;是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通宵、困到把脸埋进书页里的样子;是第一次谈恋爱、心跳快到自己都害怕的样子;是穿着新买的裙子在校门口等公交、风吹起头发自己还不知道有多好看的样子。
是二十岁。
二十岁应该站在什么地方?
操场上,教室里,食堂二楼,校门口的奶茶店,图书馆靠窗的位子。随便哪里。只要不是铁门后面。
喻采苓二十岁的时候会站在什么地方?
未成年犯管教所的操场上。或者车间里。缝纫机前面,或者流水线旁边,低着头做那些被分配给服刑人员的劳动活。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放风,几点熄灯,全都是规定好的。
那些青春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因为等她出来的时候,她二十岁了。
二十岁,带着一张有案底的身份证,走进社会。故意杀人罪,服刑完毕。这几个字会跟在她身后一辈子。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喻采苓的话一直徘徊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