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前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饮料,忽然开口了。看着客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这半年,逢渔和浣君受苦了。”
客厅安静了一下。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端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出了那么大的事,一家人受了那么大的罪。逢渔伤还没好利索,浣君也跟着遭了罪。好在人没事,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沈浣君在旁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爸”。徐逢渔坐在另一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爷子又说:“一家人,什么时候都得互相扶持。逢渔,你大哥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们兄弟之间要常走动。”
这句话说完,老爷子看了徐闻声一眼。
徐闻声接得很快:“是,爸说得对。逢渔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嗯。”老爷子点头,喝了口酸梅汤,话题就过去了。
周芫几个坐在另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
在场每个人听着的滋味都不一样。可最微妙的是,徐闻声居然接得面不改色。
谁不知道这些年徐老爷子的大儿子徐闻声在走下坡路。徐闻声手里那点产业一年不如一年,投什么亏什么,去年还差点把名下的一处商铺抵了出去。他不找徐逢渔借力就不错了,实际上也找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老爷子出面打的圆场。
现在倒好,亏空的人对日子过得好的人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这话说得周芫都想笑。
爷子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一个老人在饭桌上的随口感言。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徐逢渔放下了杯子,沈浣君的笑容顿了一瞬,连沈怀瑾在旁边倒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整顿饭表面风平浪静。
徐闻声没作妖,温书也没有。
徐闻声在饭桌上表现得很好,好到滴水不漏。他跟徐逢渔聊了几句集团的事,问的都是面上的话,不多探也不多管。跟沈浣君客气了几句,夸了菜。跟老爷子说了两句话,不疼不痒的家常话,老人听了微微点头。
温书更圆润。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夸沈浣君的手艺,问沈瑜暑假怎么安排,又转头看了看周芫说“”芫芫气色好多了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就是客套,但温书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语气面容,说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第一次见周芫的场面表现完全是大相径庭,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芫看着都感觉是不是换了个人,只应了一声“谢谢大伯母”。
温书笑了笑。
饭吃到后半场,沈瑜跟老爷子说了几句话。沈怀瑾这个人在长辈面前比平时乖,声音放低了两个调,说的也都是讨喜的话,什么爷爷精神好、爷爷看起来比去年年轻。老爷子听完没什么大反应,但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点。
周芫看着他。
沈怀瑾现在表现出来的这套东西,跟上一世没有任何区别。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在家宴上扮演“乖孩子”,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那时候周芫以为他是真的懂事。
现在她知道,这些动作是练出来的。
沈瑜全程话不多,看样子是真的跟老爷子不太熟悉。
整顿饭,宾主尽欢。
老爷子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在别人还没吃完的时候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周芫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芫端着碗,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老爷子看她的那个眼神里有什么?周芫说不准。不是审视,不是愧疚,也不是平常看孙女的随意。
饭后老爷子没坐多久。
喝了杯茶,跟徐逢渔交代了两句,然后站起来要走。
徐闻声和温书跟着起身。
门口送别的时候,周芫站在最后面。徐闻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芫芫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继续努力。”
“谢谢大伯。”
徐闻声点了点头,走了。
温书跟在后面,经过周芫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什么事找你大伯,一家人不用客气。”
一家人。
三辆车一前一后开出院子,尾灯在夏夜的暖风里亮成一排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拐上主路消失了。
周芫站在门口,手揣在口袋里。
“一家人。”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里。
这顿饭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波涛汹涌,但最怪的不是徐闻声。
是温书。
周芫在饭桌上一直没多看她,但每一个细节都存了档。
温书今天的表现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书送给周芫的礼物是假的,而且是那种明眼人一摸就能辨出来的假货。整个人把对周芫的不喜表现在了明面上。
今天不一样。
今天温书全程温良得体。夸周芫气色好,问暑假安排,拍她肩膀说“一家人不用客气”。每一个动作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排练过的。因为老爷子在?
有可能。老爷子在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地比平时规矩三分。温书想在公公面前表现一下长儿媳的持重,这说得通。
但周芫觉得不止于此。
温书夸她气色好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随口一夸的客气,是看了她两秒,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开口的。拍肩膀的时候力道轻了半分,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不是做给老爷子看的。这是做给周芫看的。
为什么?
周芫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殷弄语做事谨慎,不张扬,不走官方渠道,只查钱不动人。按理说不应该被发现。
如果徐闻声察觉到了有人在查他的财务——
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自己跳出来。他会缩。缩回去,变成一个无害的、人畜无害的、在饭桌上说“需要的随时跟我说”的好大哥。
而他的妻子会变得更温和、更关切、更像一个正常的家长辈。
因为示弱是最好的防御。
当一个人突然对你好得不像话的时候,要么是他真心悔改了,要么是他需要你放松警惕。
温书今天这套表现,周芫倾向于后者。
“打草惊蛇了?”周芫在心里问自己。
不好说。也许殷弄语查得够隐蔽,温书只是单纯地在老爷子面前做样子。也许真的被察觉了,但对方还不确定是谁在查、查到了什么程度,所以选择以静制动,表现得正常一点、温和一点,观察周芫的反应。
如果是后者,那今天这顿饭就不是家宴了。
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