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风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徐逢渔半个身子探在崖外,左臂被周芫拽得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的右手死死抠着崖边一块凸石,虎口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地,泥土和碎石子往崖下掉,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两个人的重量。
他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周芫……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还能撑住吗?
只有一个字。
干脆,冷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连个颤音都没有。可徐逢渔能感觉到,少女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到了极限的颤抖。她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没抓住。
下面的沈浣君哭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和血往下掉,砸在崖壁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她的胳膊被周芫攥得生疼,可她不敢喊,也不敢动,连哭都憋着气,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
阿芫……她的声音碎得一片一片的,你……你放开我吧……你这样拉不住的……
闭嘴。
周芫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崖底的风,再废话我就真松手了。
沈浣君一下子噤了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悬空的位置和被拉扯的身体让她备受折磨。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胳膊已经快到极限了,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多撑一秒,都是在跟死神拔河。他不敢低头往下瞟了一眼。
好消息是,那头野猪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被刚才的动静惊走了,也许是觉得这几个人太费劲,不值得耗着没意思。
总之,它走了。头顶上的威胁没了。
可眼下的危境,半分没减。
周芫的左手顺着徐逢渔的小臂往上挪了一寸,指尖抠进他衣袖的布料里,指甲盖都掀翻了也不管。她的胳膊肘顶住了崖壁一块突出的石棱,磨得全是血。
徐逢渔的胳膊上全是汗,衣服早就湿透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手腕上,淌进周芫的指缝里。
周芫的手心也全是汗,黏腻腻的,滑得像抹了一层油。她越是用力攥,那只手腕就越是往下滑,一分一分,像沙漏里的沙。
徐逢渔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都在抖。他能感觉到周芫的手在往下滑。
就快抓不住了。
他低下头,想看清楚到底什么情况。这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腕上那块表,金属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棱角正死死地硌在周芫的手腕内侧。少女本来就有伤的手,被表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血顺着表带走,把银色的表壳染成了暗红。
而且因为表盘凸出来一截,周芫的手根本握不紧,只能虚虚地搭在他手腕上,越用力就越滑。
这表在碍事。
徐逢渔几乎没有犹豫。
他用牙咬住表扣,头一偏,的一声,表扣开了。然后他猛地一甩手腕。那块跟了他五年、价格抵得上一套房的百达翡丽,就这么从手腕上滑落,打着旋儿坠下了悬崖。
连个声响都没有。
没了表壳硌着,周芫的手终于能攥实了。她五指一收,死死扣住徐逢渔的手腕,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还是滑,汗太多了。
沈浣君在下面,也感觉到了。
她的右手被周芫攥着,手腕上那块表正抵在周芫的掌心里。光滑的表盘蹭来蹭去,像一块抹了油的鹅卵石,周芫抓了好几次都打滑。
沈浣君看着上面那个死死咬着牙的少女,看着她胳膊上暴起的青筋,看着她被血浸透的布条——
她腾出左手,哆嗦着去解自己的表扣。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她的手太抖了,连扣眼都对不准。
浣君你干什么!徐逢渔看见了,急得喊,你别动!抓好了!
我……我把表摘了……沈浣君哭着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它太滑了……阿芫抓不住……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一声,表扣开了。
她抬手一松。
那块女士钻表,连同表带上沾着的血和泥,一起坠下了悬崖,像一颗掉进水潭里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崖下的黑暗中。
没了表,周芫的手终于握实了。
她五指收拢,像一把铁钳,死死攥住沈浣君的手腕。
抓好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沈浣君用力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却说不出话。
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山间草木的腥气和河水淡淡的潮气。三个人就这么挂在半空中,像被命运串在一起的蚂蚱,谁也松不开谁的手。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姿势。
他咬着后槽牙,双腿蹬住地面,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他一寸一寸地往后挪,每挪一寸,周芫就往上爬一寸。慢得像蜗牛爬墙,慢得让人绝望,可每一寸都是实打实的进展。
沈浣君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死死闭着眼,任由自己一动不敢动。就这么挪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周芫的胳膊肘勾住了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
我勾住了……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你……你先拉……先拉她上去……
那你——
我撑得住!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卷着树叶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挂在悬崖边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徐逢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知道周芫说得对,沈浣君体力最弱,悬在最下面,再拖下去最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她。
徐逢渔的胳膊已经在抖了。
肌肉像被反复拉扯,早就到了极限,每多撑一秒,都在往断裂的边缘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飘远,像风中的蒲公英,抓都抓不住。
不行。
不能昏。
昏了,三个人都得死。
他咬了咬舌尖,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把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到两条胳膊上——
周芫,你抓好!浣君,你往上爬!能爬多少是多少!
沈浣君哭着点头,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她的指甲抠进崖壁的石缝里,断了两个也不管,就那么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往上蹭。周芫在下面托着她,一只手拽着徐逢渔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顶着沈浣君的脚,给她借力。
徐逢渔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能感觉到,沈浣君在一点点上来。
终于,沈浣君的上半身跟周芫齐平了。
她一只手抓住了崖边的草,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徐逢渔的手掌,指节都泛了白。
可也就到这儿了。
徐逢渔的力气已经耗空了。
ps:还有两章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