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
沈浣君的烧一直没退。
从早上到中午,物理降温做了一轮又一轮,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醒一下,说两句胡话,很快又昏沉过去。
徐逢渔蹲在旁边,眼睛里都是血丝。
这样下去不行,他声音沙哑,再烧下去,人要烧坏的。
周芫坐在洞口,往求救的火堆里添了一根湿柴。白烟袅袅地飘上天,又被风吹散。
她看了一眼洞里的方向,收回目光。
不能坐以待毙了,她说,做个木筏吧。
徐逢渔猛地抬头:木筏?
周芫语气平静,在这里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做个木筏,只往一个方向去,说不定能碰到船。
徐逢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办法有多冒险,茫茫大海,一个简易木筏,三个人,还有个发烧的病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可如果只是待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咬牙,
两个人说干就干。
徐逢渔负责砍木头,用的还是那把捡来的旧折刀,刀刃钝得厉害,砍一根手腕粗的树干要费半天劲。周芫负责找藤条,沿着海边和林子里转,专挑那种又粗又韧的老藤。
沈浣君躺在洞里,昏睡着,时不时哼唧两声。
徐逢渔砍一会儿木头就要跑回去看一眼,来来回回折腾,进度慢得可怜。
你专心砍,周芫看不下去了,我去看着她。
……好。
忙到傍晚,材料才凑得差不多。
十几根粗细不一的树干,几捆粗藤,还有几张大叶子。周芫把木头并排摆好,用藤条一道一道绑紧,交叉着绑了三层,结打得又密又牢。
徐逢渔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木筏能坐下三个人吗?他问。
挤挤能,周芫头也不抬,你和她坐中间,我在前面划。稳一点,不会翻。
她说得轻松,徐逢渔却知道没那么简单。就这么个简陋的玩意儿,扔到海里,一个浪头过来能不能撑住都难说。
但他没说丧气话。
吃的呢?他问。
野果子和椰子带了很多,周芫答道,够吃两三天的。
淡水呢?
周芫顿了一下。
不好带,她说,我把椰壳清空了几个,装了点水,用叶子塞住口。只能带这么多,省着点喝,能撑到找到船。
徐逢渔看着地上那几个晃晃悠悠的椰子壳,心里沉甸甸的。
就这点东西,三个人,漂在茫茫大海上,怎么看,都像是去送死。
他转头看向洞里。
沈浣君还在睡,眉头皱着,脸色潮红。
徐逢渔攥紧了拳头。死就死吧,总比在这儿活活耗死强。
什么时候走?他问。
周芫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太阳正往海平面沉,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主航道在北边。
等会儿就走。
徐逢渔愣了一下,今晚?不等天亮了?
夜潮往北推,顺着潮流省力气,周芫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且晚上有星星,能辨方向。白天太阳晃眼,反而容易走偏。
她说得有道理,徐逢渔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那我去帮你……
不用,周芫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留着照顾她。我再去摘点果子,取点淡水,吃了晚饭就出发。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进了林子。
周芫没直接去摘果子。
她绕了个弯,先去了旧棚子。
夕阳把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棕榈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站在那棵椰子树下,抬头看向某个隐蔽的方向,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圈,剩下三根手指伸直。
OK。
她比得很快,只停留了两秒,就放下手,转身走向山泉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手势。
殷弄语直起身,眼神一凛。
她要走了。
谭渡桥已经在调航线了,渔船已经在预定位置等着了,收着帆,假装回航的样子。
距离呢?鞠绯光问。
按照木筏的速度,今晚后半夜能碰到。谭渡桥看着屏幕上的坐标,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刚好能让他们绝望中看到希望的程度。
殷弄语点头。
船上的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谭渡桥说,都是自己人,不会露馅。
沈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忽然开口,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殷弄语看了他一眼,“别逼我杀人抛尸。”
鞠绯光装作没听到殷弄语的话,缓和一下硝烟味,她定的计划,照做就是。
沈砚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向屏幕。
画面里,周芫已经回到了岩洞,正和徐逢渔一起收拾东西。女孩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切都彰显着一个事实,她跟记忆里不一样了。
岩洞那边,晚饭很简单。
几个野果,两个椰子。
沈浣君昏昏沉沉的,吃了两口就咽不下了,靠在徐逢渔怀里喘气。周芫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然后开始往木筏上搬东西。
野果装在她用藤条编的简易网兜里,椰子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木筏边上,还有那几壳淡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用树叶和软草垫着,怕洒。
都准备好了?徐逢渔抱着沈浣君走过来,声音有点沉。
周芫点头。
上来吧,她说,我在前面,你坐中间扶着她。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抱着沈浣君踏上木筏。
木筏晃了晃,往下沉了沉,海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海水贴在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
等坐稳了,他抬头看向周芫,我来划吧,你扶着她。
周芫看了他一眼。
不用,她说,你先省着力气,我们轮流。
徐逢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好。他低声应了一句,把沈浣君往怀里揽紧了些。
周芫没再说话。
她站在浅滩,推着木筏缓缓地离开了岸边,然后爬上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正北的方向。
海浪拍过来,木筏随着浪头一上一下。徐逢渔紧紧抱着沈浣君,心脏跳得飞快。
身后的小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