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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水塔案结,前路向海

    第二天清晨,林建国再次敲响三楼这一户的房门。这一次他没有绕弯,不再试探着询问水塔相关的细节。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玄关鞋架上那双深色布鞋,轻轻拿起鞋子仔细端详。

    干透发白的水垢依旧附着在鞋底边缘,而鞋尖内侧,还沾着一点深暗色细小颗粒,是铁皮长期泡在水里氧化剥落留下的铁锈粉末。

    周大爷站在门边,静静看着林建国所有动作,既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辩解。

    直到林建国站起身,轻轻把布鞋放回鞋架,拍干净掌心的灰尘,他终于缓缓开口,卸下了自己所有伪装。

    “那天我走上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待在水塔里面了。我听见他在塔里面大声喊我,求我拉他一把。我站在水塔边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转身,把检修盖的搭扣扣死了。”

    铁城四月傍晚温暖柔和的光线斜斜洒进狭长楼道,两道身影隔着一扇家门被落日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光线移动,一会拉长,一会缩短。

    林建国沉默片刻,轻声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

    楼道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周大爷垂着头,长久地沉默。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寂静熄灭,又被一声轻微的叹息点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仿佛时间刻意放慢脚步,等待这个压抑了许久的答案。

    许久之后,沙哑疲惫的声音从老人低垂的头颅下慢慢浮起。

    “我平日里处处帮衬他,下棋的时候处处让着他,可他从来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一句我的好话。有时候我们两个一起上天台,他自顾自坐在凳子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愿意打。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那天听见他在塔里求救,我一瞬间就不想救了。”

    寥寥几句话落下,他便彻底闭上了嘴,不愿意再多讲述一句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恨。

    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双沾过水塔水垢的布鞋安静踩在地板上。

    林建国合上手中厚厚的笔录本,轻声告知他,第二天刑侦队会安排警员过来传唤他。

    说完之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一层层响起,身后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随着他走远,一盏盏归于黑暗。

    第二天上午,周大爷收拾好一身干净外套走出家门。

    关门之前,他站在客厅里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播放节目的电视机,屏幕画面安静闪烁,泛出淡淡的蓝光,整间屋子仿佛在这一刻定格成一张无声的旧照片。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屋里熟悉的一切。

    审讯室里,周大爷安静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视线一直垂落在桌面,始终不愿抬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天黄昏的天台之上,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水塔旁边,静静听着塔里求救的声音一点点微弱,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他没有呼救,没有找人前来救援,独自转身走下长长的楼梯,带着满身水塔潮湿的水汽回到家中,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大,枯坐到夜色铺满整座铁城。

    几天之后,案件正式结案。

    周大爷完整的供述和所有物证完美对应,完整还原了整桩案件的全部真相。

    铁城四月的风变得愈发湿润温柔,时不时落下一场细细密密的毛毛雨。

    雨滴轻轻打在杨树新生的树叶上,在叶片表面凝出无数细小透亮的水珠,太阳一出,水珠转瞬蒸发消散。

    老城砖墙的缝隙里面,嫩草顺着砖石的纹路顽强生长,悄悄铺满了一处处无人留意的角落。整座城市踩着自己独有的节奏,完成一场春日的新生与更迭。

    老街的生活依旧日复一日向前流淌,春风穿过一条条幽深的巷子,带走一部分旧故事,也默默记下所有藏在岁月深处、无人倾诉的执念与恨意。

    铁城四月的最后一周,一份印着省厅红头的函件送到了刑侦支队林建国的办公桌上。

    牛皮纸信封被指尖摩挲出淡淡的折痕,拆开之后,里面是省城发来的正式通知,邀请他远赴一座滨海城市,参加跨省基层刑侦经验交流会。

    函页末尾随手附了一张浅浅的便签,字迹是支队熟人的手笔,写明本次会议允许随行家属,食宿全部由会务统一安排。

    林建国把整份函件带回家里,随意放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桌面上,没有特意和家里人提起这件事。

    晚饭收拾完碗筷,母亲收拾茶几杂物的时候随手拿起了信封,一字一句读完纸上的内容,便把纸张原样放回。

    当天夜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吃饭,白炽灯柔和的光晕落在饭桌的搪瓷碗碟上。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开口:“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干脆趁着这次交流会,出门走走。铁城整个春天我们看得也差不多了,带月儿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散散心也好。”

    奶奶坐在一旁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期许:“去吧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爷爷端起那只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搪瓷茶缸,指尖摩挲着缸身褪了色的花纹,盖子轻轻磕碰在缸沿,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

    滚烫茶水蒸腾起薄薄一层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他抬眼,安静的目光穿过水汽落在一家人身上,缓缓吐出一句话:“顺道,去海边看一看。”

    交流会举办的城市远在千里之外,搭乘绿皮火车过去,整整需要将近一天一夜的路程。

    出发那天清晨,铁城落了一场极细极柔的小雨。

    算不上倾盆大雨,雨丝细得如同漫天浮动的薄雾,轻飘飘贴在列车的玻璃窗上,凝成一颗颗圆润透亮的水珠。

    水珠顺着冰冷的玻璃缓缓向下滑落,拖出一道道歪歪扭扭、长短不一的水痕,留下一路蜿蜒的印记。

    林月坐在靠窗的硬座位置,后背轻轻倚着微凉的车窗,膝盖上摊开一本还没有看完的课外读物。

    她没有急着翻页,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

    视野之内的景物正一点一点悄然变换:铁城近郊连片的田野愈发宽阔,散落路边的农家屋舍渐渐稀疏,视线尽头,偶尔能瞥见一条泛着灰白色水光的长河,静静横卧在辽阔的平原之间,河水慢悠悠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淌。

    母亲坐在对面的卧铺床位,手里捧着一团浅蓝色的毛线,指尖灵活地操纵着细长的棒针,一针一线细细织着一件薄款毛衣。

    海边昼夜温差大,海风寒凉,她想着织一件薄毛衣,等到了海边,刚好可以给林月披上挡风。

    棒针穿梭毛线之间,发出细微柔和的摩擦声响,一下,又一下,在车厢嘈杂的人声里,织出独属于旅途的安稳。

    林建国靠在椅背,手里捧着一本还没有完全翻开的会议议程册子。一页一页安静翻阅,上面罗列着各个地区刑侦队长分享的案例课题。

    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望向外面流动的原野,短暂放空几秒,随即低下头,重新落回纸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

    漫长的旅途一点点消磨掉白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