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全天,大规模走访摸排正式启动。
罗桂珍的社会关系脉络并不复杂。大半辈子扎根惠民老街,日常打交道的基本都是街坊邻居、常年往来的熟客。
侦查队员分组散开,挨家挨户走访周边商户、附近住户。一轮询问下来,邻里口中的罗桂珍,待人宽厚,几乎没有跟谁结下过深仇大怨。
斜对面,经营杂货铺十几年的大姐,叹了一口气,说出一条关键线索:
“桂珍待人一向和善,对所有客人都客气。但有一个人,来往得格外亲近,就是魏长河,老魏。”
“住在老街东边那个老旧单位家属小区。隔三差五就过来送衣服修改。有时候衣服改好了,他也不急着拿走,就在铺子里面坐着喝茶聊天,一待就是大半天。”
“只要是老魏送来的活,桂珍从来不会推辞,就算手上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她也愿意熬夜加班给他赶工期。”
拿到这条线索,林建国立刻安排内勤调取魏长河的全部档案资料。
魏长河,六十三岁。年轻的时候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已经退休多年,独自一人居住。
档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刑事违法前科,公安系统记录里也没有登记在案的民事纠纷报警记录。
去周边小区走访打听,邻里对他的普遍评价都是:话不多,性格稳重,待人谦和有礼。
表面看上去,就是一位毫无疑点的普通退休老人。
但林建国办案从来不仅凭街坊口头的印象就下结论。他没有直接带人上门传唤魏长河。
先抓住一条关键线索往下深挖:备用钥匙。
挨个询问老街老住户。
大家都记得,罗桂珍心肠热,的确曾经给少数几个相熟老熟客配过裁缝铺的备用钥匙,方便客人哪怕店铺关门之后,也能自己进店取已经改好的衣物。
可是总共配过几把钥匙,分别给到哪几个人手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清楚楚。
线索到这里,一度模糊。
之后,侦查人员重新回到已经封存保护的裁缝铺,找到了罗桂珍那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手工记账本。
一页一页向后翻阅,翻到本子最后几页最新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登记这件深灰色呢子大衣。
收件人:魏长河。旁边手写小字备注:已收定金,加急,务必周五可取件。
这条记录,直接把魏长河,和工作台那件半成品大衣牢牢联系在一起。
当天下午,刑侦技术实验室的检验报告传回队里。
剪刀手柄缝隙提取出来的那一小缕纤维,经化验属于羊毛混纺面料,理化成分、纤维粗细比例,和魏长河送来修改的这件大衣面料完全吻合。
而痕迹检验附带的推论,才最让人心里发凉。
剪刀刀刃、刀身大面积附着死者的干涸血迹。
按照正常逻辑,如果凶手行凶完毕,随手将剪刀扔落在地上,流淌的鲜血必然会浸染刀柄所有凹凸缝隙,那一缕羊毛纤维会被血迹覆盖封存。
可是化验结果显示:这截纤维的表面,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痕迹还原出的事实很清晰:这缕线头,早在缝制、裁剪大衣的时候,就已经卡在了刀柄纹路缝隙里;
案发、凶器上血迹完全风干凝固之后,有人再一次伸手捡起过这把剪刀,之后才二次丢到地上。
就在捡起、抛下的这个动作之间,早已干透的纤维被挤压,死死卡进手柄夹缝深处。
也就是说,凶手在行凶结束、伪造抢劫现场的时候,曾经回来触碰过凶器,试图清理痕迹。
一条条物证线索环环相扣,所有疑点,全部汇聚指向魏长河。
队里年轻侦查员看到这份报告,情绪都有些亢奋,觉得证据链已经基本闭环,破案就在眼前,又将是一次干脆利落的侦破。
可是林建国心里沉甸甸的。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外来流窜歹徒作案,这是熟人之间,细碎流言日积月累,慢慢在心底溃烂滋生出来的悲剧。
临近傍晚,林建国带上两名队员,驱车前往魏长河居住的家属小区。
还没有上楼,远远就在小区传达室看见了魏长河。
狭小的传达室内摆着一副老旧木质象棋棋盘,几个退休老头围坐在一起下棋闲聊。
魏长河坐在板凳上面,两根手指轻轻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悬空停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往下落。
他神情淡然,融入这群普通老人之中,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和沉静的退休干部。
林建国没有直接闯进去打断棋局,安静站在门外,耐心等候。
旁边下棋闲谈的居民认得刑侦队的林副队长,目光悄悄望过来,隐约察觉到,又一桩案子快要尘埃落定。
一局终了,魏长河输了棋,他默默把棋子放回木盒。
这时林建国才迈步走入传达室,语气平和:“魏师傅,麻烦跟我们出去,有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听见这一句话,魏长河握着搪瓷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热茶,转头对着身旁一同下棋的老友淡淡交代一句:“你们接着玩。”
他十分顺从地站起身,没有半分抗拒。既没有询问是什么事,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警方找上自己。一言不发,安静跟在林建国一行人身后走出传达室。
脚下踩着满地枯黄碎裂的梧桐落叶,一路走过这条老梧桐街道,路过街口那块字迹已经模糊褪色的老牌匾店铺,径直走向路边停放的警车。
冬日黄昏淡薄的落日余晖,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警车车门边,不用侦查员开口,他主动把两只手向外伸出来。
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自己苍老、布满皱纹斑点的手腕之上,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正视这双手曾经犯下的罪孽。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狡辩,没有愤怒的咆哮。他语调低沉平缓,就像是低声复述一段已经在心里面,反反复复演练无数遍、不愿面对的噩梦独白。
“那天夜里,我拿着那把备用钥匙打开裁缝铺门,进去找她。我质问她,是不是把我的私事,到处跟老街街坊闲谈传播。她矢口否认,说她没有说过,她已经记不得了。”
“我跟她说,不要再瞒我,街上那些闲话流言,是我亲耳听见的。”
“当时她抬眼望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好像觉得我小题大做,好像在说我根本不该为这种事情耿耿于怀。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意识混沌,我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伸手抓住那把裁缝剪刀。等神智重新清醒过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出事之后我心里恐慌害怕,就故意把柜台零钱盒掀开,做出被抢劫过的假象,想要误导别人以为是外来小偷作案。之后我又捡起那把剪刀,想要擦掉上面指纹痕迹,最后慌乱之中又把剪刀扔到桌脚地面。”
简短的供述平铺直叙,听不见汹涌的恨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死寂绝望。
说完这些,魏长河便闭口,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