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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刀柄夹缝的纤维

    铁城一月的寒风是实打实往骨头缝里剐的。

    凛冽北风席卷惠民老街,沿街一排排铁皮卷闸门被狂风灌得咚咚哐哐作响,金属外壳不住震颤,听上去就仿佛一排排冻僵的铁皮,牙齿不受控制地哒哒打颤。

    冬日昼短,天光灰白淡薄,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过的居民个个缩着脖子,衣领高高立起,埋着头匆匆赶路,谁都不想在露天寒风之中多耗片刻。

    林建国刚带队办结陈淮那起棋牌室挑衅案没多长时间。

    那桩案子当初闹得满城风声。

    凶手刻意在现场留下挑衅字句,公然戏谑警方。

    是林建国顶住多方压力,没有从众,一遍一遍复勘现场,咀嚼凶手留在字里行间的性格痕迹,逆向剖析心理,推翻固有侦查方向,才一步步揪出幕后真凶。

    案子告破之后,队里士气高涨。

    队内年轻队员打心底敬佩他;局领导在大会公开予以表彰;惠民老街周边的老百姓更是口口相传。

    不少街坊都说,只要刑侦队的林副队长出马,再难啃的案子也能破开。

    祝贺、赞许的消息源源不断涌进他手机微信,有上级的肯定,同事的庆贺,还有普通群众发来的道谢。

    接连通宵攻坚的疲惫还没有完全褪去,办公室桌面上还散落着上一案厚厚的笔录卷宗、现场照片复印件,年轻队员眼底乌青依旧清晰。

    全队上下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期盼,可以迎来短暂的喘息,好好休整一阵子。

    谁也没料到,安宁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日。

    中午十二点,分局食堂人声喧闹。餐盘碰撞叮咚作响,饭菜升腾起温热白雾,短暂隔绝室外刺骨严寒。

    林建国端着餐盘坐下,筷子夹起一块油润饱满的红烧肉,还没送进嘴里。裤兜里工作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是老街片区民警的专线,只有突发重大警情,这个号码才会打来。

    听见震动,他心里就是一沉。指尖微微用力,那块红烧肉轻轻落回碗底,方才萦绕的热气,很快一点点消散。

    他把筷子随意搁在餐盘边上,起身穿过熙熙攘攘吃饭的人群,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接通电话。听筒那头夹杂着呼呼风声,片区民警的声音紧绷压抑:

    “林队,惠民老街,裁缝铺出命案了。”

    “收到,我马上带人赶赴现场。”

    简短交代完毕,挂断电话。方才结案之后那一丝难得的松快,瞬间荡然无存。

    他通知高远带上勘查小组集合,一行人驱车冲破老城刺骨寒风,直奔惠民老街。

    裁缝铺坐落在惠民老街西段,夹在一家五颜六色摆满零食日用的杂货铺,和一家灯管褪色的老式理发店中间。

    蓝色警戒线已经拉起,将铺面入口牢牢圈住。

    卷闸门被拉下一半,下半截垂落在地面,上半截悬空留出一道窄缝,人需要弯腰才能够钻进去。

    仔细观察门框锁芯,表面光滑完整,没有半点暴力撬动、錾砸的划痕。

    很明显:是有人持有钥匙正常开门,进屋之后,顺手把闸门往下拉低大半,刻意伪装成店铺已经歇业关门的模样。

    林建国微微弯腰,低头从铁皮门下钻了进去。

    屋内两盏光源全都亮着。

    屋顶白炽灯惨白刺眼,工作台边那盏黄铜外壳老式台灯也亮着,一圈暖黄色光晕笼罩住整张操作台,把台上那件缝制一半的大衣映照得清清楚楚。

    铺子女主人罗桂珍,五十多岁。

    离婚已经很多年,一双儿女长期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家次数屈指可数。

    整整十九年,这间小小的裁缝铺就是她全部的生活寄托。

    老街街坊都熟悉她,性子温和,针线手艺出众,收费厚道,邻里但凡有改裤脚、缝补外套的活计,大多愿意来找她。

    此刻她斜斜倚靠在缝纫机操作台侧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胸前大片布料已经被暗红色血液浸透。

    暗红色血迹顺着身体流淌,在水泥地面洇开一大片暗沉、已经半凝固的血痕。

    一把沉甸甸的裁缝专用剪刀滚落在桌腿旁边,刀刃之上凝着一层暗褐色干涸血渍。

    柜台之上,木质零钱盒被人为掀开,盒内只剩下寥寥几枚硬币,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小额零钞。

    旁边的储物柜抽屉向外拉开,可是里面一卷卷品质上好的毛料布料、整盒成套针线,还有抽屉深处她存放首饰的布小包,全部原封不动,丝毫没有被动过。

    高远方才站在门口跟指挥中心、辖区居委会通完联络电话,挂掉手机,弯腰走进铺内,蹲下身看向遗体。

    法医老吴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正一丝不苟开展现场初检。狭小密闭的房间里,空气混杂着布料、灰尘,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息。

    片刻之后,老吴缓缓站起身,摘下沾着凉意的橡胶手套,翻开手里的勘验记录本,声音低沉平稳:

    “致命损伤位于前胸,单处锐器刺入伤。创口形态,和地上这把裁缝剪刀刀刃完全匹配。初步推定死亡时间,昨晚夜间十点到午夜十二点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围警戒线外面,已经围拢不少闻讯赶来的老街居民,窃窃私语声一阵阵飘进屋内。

    “肯定是遇上夜里入室抢劫的坏人了!”

    “最近老街接连失窃,就是那伙流窜小偷,抢钱闹出人命,做完案子直接跑了。”

    就连随同过来的几名年轻侦查员,私下低声交谈,也大多倾向“流窜窃贼抢劫杀人”这一套说法。

    林建国没有附和众人先入为主的判断。

    他缓步走到工作台跟前,目光沉沉落向那件尚未完工的深灰色厚呢大衣。面料厚重密实,里衬才缝合一半。

    把衣料翻折开来,内里布满白色划粉细细勾画出来的尺寸标记线,一道道线条工整利落,看得出来,是几十年日日和针线打交道,手稳心细的人留下的痕迹。

    工作台的针线收纳盒,各色线轴整整齐齐一排排码放,摆放井然有序。

    原本专门安放这把大剪刀的金属刀架空空荡荡,凶器被丢弃在桌脚,刀柄朝上,锋利刀刃斜斜朝向铺面出口。

    林建国的视线,先扫过凶器,又挪到那半件大衣;而后移步,俯身仔细观察卷闸门完好无损的锁芯,再缓慢环视整个铺面每一处角落。

    他掏出随身黑色皮质笔记本,拔出钢笔,笔尖沙沙划过纸面,逐条记下自己现场直观判断:

    锁芯无撬痕——熟人开门进入现场;

    柜面翻动痕迹刻意、表层化——伪造入室抢劫假象;

    贵重布料、首饰均未丢失——作案动机并非谋财。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屈膝半蹲,身体压低,凑近地面那一把染血剪刀。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调细,一寸寸扫过剪刀手柄凹凸的纹路缝隙。

    就在刀柄的夹缝深处,卡着一小截细碎的深灰色织物纤维。颜色,跟工作台上那件半成品大衣面料几乎一模一样。

    “技术组,”林建国声音冷静下达指令,“小心提取这一段纤维,独立封装送检。现场所有物证多角度拍照留存,注意不要触碰、破坏剪刀手柄原有痕迹。”

    技术勘查人员立刻上前,戴上镊子、防护手套,严谨完成物证提取、拍照归档整套流程。

    走出裁缝铺的时候,警戒线外围围观的街坊看见林副队长出来,眼神之中满是信赖。

    经过上一次棋牌室案件,老百姓心底已经默认,只要林建国接手,真相很快就会大白。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重重压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