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爸爸,这是谋杀案 > 第122章 旧友终局
    空荡荡的老库房里,罗守成早早等候在那里。

    凳子上摆着一瓶拆开的白酒,两个纸杯,已经提前倒好了酒。

    一个一辈子闻酒即呕、终生滴酒不沾的人,为了这最后一次和解,硬生生摆上了酒。

    “他跟我说,他不逼我全额还钱了。”

    “他只要属于他的那一半安稳,只要一笔够他晚年租房度日、不用再住漏风破屋的钱。剩下的,他全部不要了。”

    几十年的执念、不甘、委屈、奔波,最后他只给自己留了最低、最卑微的活路。

    他低头让步,卑微求和,只想换回一点最基本的公道。

    可这份低头,在孙大勇眼里,成了最后一根刺。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被我躲了好几年、晾了好几年、被我逼得步步退让、连尊严都压低到底的老兄弟。”

    孙大勇肩膀微微发颤,积压多年的麻木与冷漠,在此刻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腐烂的愧悔。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或许是厌烦了他年年岁岁的出现,或许是不想吐出已经吞进嘴里的利益,或许是不想再过这种被人惦记、被人讨要的日子。”

    “他说完话,转身准备走。我一时上头,伸手死死拽住了他。”

    “我掐住他的脖颈,把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墙上。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闭嘴,想让他别再提钱、别再纠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想杀他……真的没想。”

    “可我手上的力气,收不住了。”

    罗守成自始至终,没有激烈挣扎,没有怒骂争执。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相处半生的老工友,看着彻底变了模样的旧人,眼神里慢慢褪去所有期盼、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片刻之后,身体彻底松弛,再无声息。

    那一刻,孙大勇才彻底慌了。

    空旷库房死寂无声,天色慢慢暗沉,月光从破碎窗洞漏进来,冷冷洒在倒地的老人身上,洒在那瓶未曾饮下的白酒上。

    他独自在案发现场站了很久,站到天黑透,站到心底的慌乱彻底变成冰冷的算计。

    他太熟悉这片厂区,太熟悉罗守成的一切,太熟悉所有痕迹该如何伪装、如何掩盖。

    于是他动手了。

    灌酒、洒酒伪造心境、悬挂尸体调整角度、抚平所有挣扎痕迹、清理现场杂物,一步步精心布局,把一场冲动杀人,完美包装成一桩无懈可击的孤独自尽。

    他抹去了几乎所有破绽,唯独遗漏了袖口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线头,唯独算错了横梁积灰上那一丝细微的倾斜轨迹。

    这世间最完美的伪装,终究抵不过心底藏不住的罪孽。

    供述结束,孙大勇彻底垮了。

    他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哽咽,发不出半点哭声。积攒数年的冷漠、麻木、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彻底。

    一室安静,只剩沉沉的悔意与死寂的悲凉。

    林建国缓缓合上笔录本,揣进兜里。

    窗外的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入屋内,微凉、清淡,无声穿梭在两人之间,像一趟匆匆路过、见证所有人间善恶的过客,无言来去,不做评判。

    良久,林建国起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停步,背对着佝偻忏悔的老人,声音平静、清冷、不带半分情绪,轻轻落下最后一句结语。

    “罗守成每次来找你,常年穿的都是那件深蓝色旧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他最后一次去见你,穿的也是那件。”

    话音落,他推门走出温暖明亮的新房,重新踏入铁城的夜色里。

    六月初的铁城,夏夜已然鲜活热烈。

    道路两旁的杨树上,蝉鸣此起彼伏、密集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拼命嘶鸣,像是要把整个积压的春夏,全部宣泄在夜色之中。

    林建国沿着石板人行道慢慢独行,步履平缓,未疾未缓。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任由晚风拂面,任由夜色包裹周身。

    行至一盏路灯下时,他忽然驻足。

    暖黄的光晕圆而完整,温柔笼罩着一方地面。

    光晕规整的轮廓,忽然让他想起无数旧时光里被仔细叠齐的信封,边角平整、干净利落,封存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心事。

    他记不起信封里装过什么,却始终记得那份压得平整、藏得深沉的重量。

    路灯拉长他的身影,一路延伸至路面缝隙深处,融进沉沉夜色。

    他抬眸望向整片铁城的夜空。

    夏天真的来了。

    可有些人的夏天,永远停在了荒芜的废厂、冰冷的横梁,停在了被人情与贪念彻底撕碎的、再也回不去的旧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