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林建国的话里,又一个“即将回来”的承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你奶奶在保安室等你呢,别担心啊。”
林月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好,系上安全带,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看着车窗上的霜花慢慢变厚。
那些霜花有着复杂而精致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玻璃上画了一片森林,树枝交错,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车子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了光明小区的大门。
保安室在门口右边,一间不大的铁皮房子,窗户上贴着“保安”两个红字,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昏黄,把窗户映成了一个暖色的方块。
林月看到了一个身影站在保安室门口。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头巾,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跟林建国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脚边还放着一个蛇皮袋,鼓得快要撑破了,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的棉裤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黑色的布块在蓝色的棉裤上格外显眼,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风雪里,像一棵老杨树。
出租车停下来,林月推开车门,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哎呦我的大孙女啊,可算回来了,奶奶想死你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铁城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是在喊话。
她用粗糙的手摸着林月的脸,那双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些口子里还带着干涸的血痕——那是冬天在外面卖菜冻裂的。
林月被那双粗糙的手捧着,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是她的奶奶。
在她的上辈子,奶奶是在她十二岁那年走的。
脑溢血,前一天还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第二天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再也没有醒来。
她记得奶奶最后跟她说的话是“月月,奶奶给你留了糖,在柜子上面那个铁盒子里,别让你爸吃,他有糖尿病”。
她记得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发硬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她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林月把脸埋进奶奶的脖子里,闻到一股混合着雪花膏、葱花香和煤炉子烟尘的气味。
这是奶奶身上特有的气味,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
“奶奶,你怎么才回来?”她闷闷地问。
“哎呀,别提了,今天市场人多,菜卖得慢,”奶奶一手抱着她,一手弯腰去拎那个蛇皮袋,嘴里絮絮叨叨的。
“你二叔家的三轮车半道还坏了,奶奶推着走了两站地,这破路,全是冰,摔了俩跟头,这裤子都摔破了,你看这补丁,就是你爷爷昨晚上给缝的,那老头子针线活儿比我都好,你说气人不气人。”
奶奶一边说一边拎着蛇皮袋往楼里走,步子迈得很大,一点都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林月趴在她肩膀上,看着那个蛇皮袋在她身后晃来晃去,里面装的什么都有——萝卜、白菜、几根大葱,还有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鸡头从蛇皮袋的破洞里伸出来,歪着脖子看世界,一脸迷茫。
“你爸呢?”奶奶问。
“查案子呢。”
“查啥案子?”
奶奶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他一个协警,查什么案子?可别给人添乱。”
“不是添乱,高叔叔让他跟着的。”
“高远?”
奶奶认识高远,铁西派出所的人她都认识,“那还行,高远那孩子靠谱。你爸刚去,啥也不懂,可别出啥岔子。”
上了三楼,奶奶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葫芦,红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不是紧张,是冻的。
开了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茶几上还放着林月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
奶奶把蛇皮袋放在厨房门口,把林月放在沙发上,然后开始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颗大白菜,两颗萝卜,一捆大葱,一块五花肉,一袋面粉,一罐大酱,一包干辣椒。
每掏一样东西,她就念叨一句:“这个是给你炖肉的”“这个是包饺子的”“这个是你爷爷让你拿的,他今年腌的辣酱可好吃了”。
林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奶奶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案子都要重要。
“奶奶,”她说,“你手上裂了口子,疼不疼?”
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抹点蛤蜊油就好了。你奶奶这手啊,跟砂纸似的,你小时候就不乐意让奶奶摸你脸,一摸你就哭,嫌剌得慌。”
林月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奶奶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每一道裂口都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在皮肤的河床上蜿蜒。
那只手放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些裂口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张被风吹裂的地图。
“不剌得慌。”她说。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回去,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但林月看到了她眼角的那一点水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你爷爷说了,让你爸周末回去一趟,家里的猪该杀了,让他回去帮忙烧水褪毛。”
奶奶的声音有点不稳,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大嗓门,“你爸这上了班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空,你回头跟他说一声。”
“嗯。”
奶奶把东西归置好,从柜子上面拿下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大白兔奶糖。
她挑了两块最完整的,递给了林月:“吃吧,你爸不让吃多,一天两块。”
林月接过糖,剥开一块,塞进嘴里。
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哭。
“奶奶,”她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你别去市场卖菜了,天太冷了。”
奶奶正在厨房里洗白菜,听了这话手没停,头也没回,只是声音轻了一些:
“不去卖菜,你爷爷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你爸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奶奶还能动,能动就得干点啥。”
林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的侧脸。
日光灯的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清晰可见。
她的侧脸跟林建国很像,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硬朗,一看就是一个倔了一辈子的人。
她知道,跟奶奶说“别去卖菜”是没有用的。
这个老太太从十六岁就开始干活,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承包了菜地,再后来在市场摆摊,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你跟她说休息,她听不懂。
但她还是想再说一次。
“奶奶,等你老了,我养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