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池羽以为那只是太累了。

    那阵子她经常觉得困。

    困得像整个人被人从身体内部抽走了骨头,眼皮重得撑不住,趴在桌上闭上眼就能沉入一片黑而深的梦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比她更疲惫的灵魂,把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一点一点地吸走,像干涸的河床吸走最后一滴水。

    她开始频繁地走神。

    上课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粉笔灰在光柱里漂浮,像一些来历不明的尘埃。

    她的意识会突然飘出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风筝线,抓不回来。

    有时候老师叫她的名字,她要反应好几秒才能站起来,愣愣地问一句“啊?“

    然后,幻听开始了。

    那是一个傍晚。

    池羽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手指搭在琴键上,正想弹一首练习曲——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就在她耳后。

    她猛然转头。

    身后没有人。

    琴房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池羽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后来,那声音开始频繁地出现。

    有时候是喊她的名字。有时候是一声笑。有时候是一段模糊的、听不清楚内容的低语,像隔着几堵墙有人在说话。

    而最让她感到害怕的,是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她脑子里慢慢地住下来。

    “谢谢你,但也对不起。”

    “你究竟是谁?又来自哪里?”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池羽正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化学参考书。

    那道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仿佛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话。

    池羽的手一抖,书页在她指间被攥出一道折痕。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声音是个女孩的声线——和她自己很像。

    不,不仅仅是像,那声音和她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像一面被蒙上一层纱的镜子,模糊的相似,模糊得叫人不寒而栗。

    池羽猛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图书馆里安静如常,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书架上,其他桌坐着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注意到她。

    池羽站在原地,攥着那本书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是压力太大了。

    是睡眠不足。

    她告诉自己:我没事。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那道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像是一阵低语:“你占了我的位置……占了这么久……你不会不安吗?”

    池羽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那颗心跳得又好快,她攥着被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了很久很久。

    声音没有再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声音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像潮汐一样错乱无章,有时候好几天的风平浪静,有时候忽然在某个安静的间隙冒出来句尖利的细语,让她猛地抬起头,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在满是人声的食堂里,四下寻找她看到的踪影。

    她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了。

    她本想熬过这段时日,仿佛再忍一忍就能自行消退。

    但那道声音在某一天忽然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说着:“你害怕我?”

    池羽在食堂里握着筷子,眼前那碗面冒着热气。她僵住两秒,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尝出味道。

    周末,池羽趁池森出门拜访朋友,攥着一只浅色的帆布包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很正常,确认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了,只需要回去好好睡一觉。

    可她挂了精神科的号。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攥着挂号单,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从她面前走过。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的白炽灯光照得一切苍白而清晰。

    叫到她的号时,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声音温。

    她问了很多问题。池羽也回答了很多问题——

    睡得怎么样?

    还好。

    情绪怎么样?

    就正常。

    有没有出现过幻听?

    闻言,池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停了两三秒。

    “……有。”

    医生说:你继续说。

    “……会听见一些声音。有时候……像是有人在脑子里面说话。”

    池羽默了默道。

    医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并不如她所想的那种锋利审视,很平静,带着例行询问的温和:“你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吗?”

    池羽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裤子的侧缝。此刻那道声音忽然安静了。好像它也知道这是一个正式的场合。

    “……她说,她想家。”

    池羽从人民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档案袋,袋子里是拍的片子。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药、一张处方单,和一份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的诊断报告。

    池羽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地在她眼皮上,热热的,刺目的。

    她觉得有些恍惚,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那根针告诉她的事情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想笑。

    医用诊断报告上印着的字很简洁:重度抑郁发作。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她重新看了一遍,捏着那张纸的边缘,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又看了一遍。字没有变。

    池羽站在台阶上,把那几行字反复嚼碎咽下,在阳光底下体会着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她是一个穿越者。这样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确认属于自己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得这种病?

    这具身体里可能有残魂在说话,幻听的来源清清楚楚,像一张写得明明白白的说明书——但她不能说。

    她没有跟医生提穿越的事,她有预感她说了也只会被当作妄想症状加重。

    她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一个诊断书上的名字,让它替她承载那个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盒。

    她看着那行药名,一股疲惫而荒唐的笑意从她胸口深处浮上来——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拿到的是一段崭新的人生,但原来她连“正常人“这条路都没有被允许走上去。

    原主的残魂,这副身体本身可能存在的某些东西,加上池森持续不断的打压、新学校的重重压力、她对严莉莉不敢坦白的一切——这些像被揉成一团的脉络,在某一天拧成了喉咙口那团她再也吞不下去的东西。

    她回到家时,房子里空荡荡的。

    池森还没有回来。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盒药拆开,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那粒药片太小了,比指甲盖还小,安静的、无辜的,像一颗会被轻易忽略的沙粒。

    池羽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也许她该感谢她拥有足够清醒的认知,知道该来医院,知道该吃药,知道如果不压制那些声音她迟早会彻底失去对现实的掌控。

    她并不害怕自己碎掉,她只是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她想要守着一些东西活下去。

    她倒了一杯温水,把那粒药片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任何感觉。

    她坐在床边,把那份病历和处方单叠好,藏进衣柜最底层一摞旧衣物的夹缝里。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严莉莉。

    那晚药效上来的时候,池羽正在床上翻一本英语单词书,翻到某一页时,视线忽然开始模糊起来。

    那些字母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浮动、涣散,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书从手中滑落,她的意识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径直沉下去。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入睡的一晚。

    但那种沉也没让她觉得安心,仿佛她是在用一层棉被闷住了那些声音——闷住了,却没有杀死它,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下来,等待某一个更加松动的时刻。

    日子在药片的白与夜色的黑之间轮回。

    池羽开始嗜睡。

    每天清晨的闹钟像一把钝刀,艰难地破开她的意识,她能感觉到那些药片在把她往更深的疲惫里拖。

    她每天都在和那种药性的引力搏斗,坐在教室里也常常困得睁不开眼。

    而课间的时候,严莉莉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最近很累吗?”严莉莉说。

    “没有啦,就是秋天嘛,容易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