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气很好。
阳光是初秋特有的金色，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而暖的布料。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干爽的凉意。
池羽和严莉莉到游乐园的时候大门刚开，入口处的彩色旗子在风里翻动，哗啦啦地响，像正在翻一本没看完的书。
“票买好了。”池羽扬了扬手中的票，“我们进去吧。”
游乐园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
地面被清洁工拖过，残留着浅浅的水痕，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湿亮。远处传来设备启动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整个园区正在慢慢苏醒。
旋转木马离大门最近，因此两人先去了旋转木马。
池羽挑了一匹白色的，严莉莉坐了她旁边那匹金色的。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木马开始转动，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成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池羽侧过身拍了一张照片，严莉莉看到了，没有躲。一圈转完，池羽低头看手机：“照片里的你闭眼了诶。”
“删掉。”严莉莉的话言简意赅。
“就不删。”
被池羽拒绝了，严莉莉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没好气地拉着池羽往外走。
她们出了旋转木马，隔壁就是碰碰车场。
池羽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严莉莉：“玩不玩？”
“幼稚。”嘴上这么说着，但是严莉莉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那我去买票啦。”
池羽没等严莉莉回答，已经往售票窗口走了。
严莉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碰碰车场地不大，顶棚下悬着几排彩色的灯球，随着碰撞的震动轻轻摇晃。场地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位靠在出口处低头玩手机的工作人员。
池羽已经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车里，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场地对面看过来。严莉莉站在入口处，停顿了一拍，然后走向旁边那辆紫色的车，坐进去，扣上了安全带。
两辆车在场地中央慢慢滑行，引擎发出低低的嗡鸣。
池羽先动了，她方向盘猛地一转，油门踩到底，直直朝严莉莉的车尾撞过去。严莉莉躲闪不及被撞得往前一倾，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
池羽见计谋得逞，迅速驱车离开。
严莉莉见池羽要走只是勾了勾嘴角，随后她抓紧方向盘，头也没回，直接打了个半圈，车身一横，挡在了池羽的前进路线上。
池羽来不及避让，两辆车正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池羽是万万没想到严莉莉玩这个可以这么猛，惊叹道：“你真厉害。”
严莉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被点燃之后的笑。
池羽第一次见严莉莉脸上挂上这种笑容，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等池羽反应过来时，严莉莉已经从她侧面滑出去了。
池羽迅速挂上倒挡，车身后退了两步，然后重新提速追上去。
这次她没有正面冲撞，而是从侧后方斜切过来，撞在严莉莉的车尾侧面，力道不重但精准，把她的车推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严莉莉打了一把方向稳住了车身，没有停，也没有减速，直接朝着池羽所在的方向回撞过去。
两辆车在场地中央贴在一起，车轮在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然后分开，各自滑向场地边缘，又同时在边界线前掉头，再次朝对方的方向加速。
速度不快，但每一次碰撞都比上一次更实在。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受伤，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场地里只有那两辆车在彩色的灯球下反复靠近、碰撞、分开、再靠近。
池羽靠在椅背上，方向盘在她手里来回转，车身每一次被撞开她都笑得比上一次更明显一些。
严莉莉从头到尾都有笑，可以看得出来，她玩的也很开心。
最后一圈结束时池羽把车停回原位，转过身看着严莉莉道：“好玩吗？”
“一般。”
“你明明玩的很开心。”
“没有。”
池羽一副“看透你了”的表情，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出了碰碰车场，池羽在路边的冰淇淋摊前停住，买了两支甜筒，一支草莓味，一支香草味。
她把草莓味递给严莉莉，严莉莉接过来，咬了一口。池羽也咬了一口自己那支，两个人并排站在摊位的遮阳伞下，没有说话，手里的甜筒在阳光下微微融化，顺着蛋筒边缘淌下一小滴奶油。
严莉莉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背蹭掉了。
她们继续往里走，路过鬼屋入口时池羽停下脚步：“玩这个，玩这个，陪我玩这个！”
“……”严莉莉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怕吗？”池羽低声问道。
“不怕。”
“那就进去玩一下嘛。难得有人和我一起来游乐园玩诶。”
闻言的严莉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以池羽父母那忙碌模样，应当是与自己父母差不多的。
“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鬼屋里光线很暗，两侧墙壁贴着褪色的旧海报，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
过道很窄，前面拐角处偶尔有模糊的哭声或脚步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嵌在墙里，还没完全消失。
池羽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严莉莉的袖口，没有松。
走过一处拐角时，一个白布模型从角落里弹了出来，池羽没有反应，严莉莉却退后半步，撞上了池羽的肩膀，然后站直了身体，嘴唇紧抿。
走到出口的时候，池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抱歉。”
“没事。”
出来之后阳光亮得刺眼，两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严莉莉揉了揉太阳穴，池羽没有多问，起身去买了两杯柠檬水回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严莉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严莉莉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杯壁上的水珠。
“缓一下再去下一个？”池羽说。
“没事……可以直接去的。”
“那就再坐两分钟吧。”
她们坐了大约两分钟。
阳光从头顶偏了一点，在脚下拖出斜斜的影子。
池羽把柠檬水杯放下，侧过头看了严莉莉一眼，见对方已经缓过来了，才道：“走吧，下一站。”
严莉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前走去。
池羽跟上她，两人的步调自然而然地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她们路过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时，池羽的视线被奖品区那只巨大的熊猫玩偶勾住了。它挂在最上面一层，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池羽只是多看了两眼，没有说想要。但她多看的两眼被严莉莉注意到了。
严莉莉已经走到摊位前面了，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换了一把子弹。
池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她举起枪，瞄准，扣扳机。第一发偏了一点点，第二发正中气球中心，“啪”一声清脆地炸开。然后是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十发中了八发。摊主把那只熊猫玩偶从架子上取下来，递到严莉莉手里。
严莉莉接过来，转身塞进池羽怀里，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池羽抱着那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熊猫玩偶愣在原地，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莉莉……你打枪怎么这么准的吗？”
池羽的语气显得他有些呆呆的，可能是还没从刚刚那副场景中回过神来。
“以前玩过。”
“天呐，莉莉你好厉害。”池羽惊叹道。
“这没什么的。”严莉莉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心情很好。
“这很厉害的。我其实也很想玩这些，但是我爸一直不同意。他说我是女孩子不让我碰枪，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话。每次玩这些还得背着他，不过好在他现在经常不在家。”
严莉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短暂地停住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下次我们一起玩。如果可以，下次暑假你和我一起去玩。”
“好诶！”池羽欢呼。
她抱着熊猫，安静地走在严莉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往前走了一段，她们看到一座高滑梯。红色的滑道从高处蜿蜒而下，旁边架着一道窄窄的爬梯，有小孩正从上面滑下来，笑着跑开。
池羽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把熊猫递给严莉莉：“帮我拿一下。”
严莉莉接过熊猫，站在滑梯底下看着她。池羽顺着爬梯一级一级爬上去，到了顶端，没犹豫就滑了下来。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发被风全吹了起来，落地时头发乱成一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严莉莉走过去。
严莉莉把熊猫递还给她，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完了。
“头发乱了。”
“你手好凉。”
“手凉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池羽说，然后把玩偶重新抱好，继续往前走。
她们又去坐了旋转咖啡杯。杯子转起来的时候池羽故意把方向盘转得飞快，严莉莉被晃得往旁边偏了一下，伸手扶住杯壁，没有喊停。
等杯子停稳下来，池羽靠在椅背上，额头渗出一点薄汗，严莉莉看了她一眼：“下次你一个人坐。”
“你明明也在笑。”
“哼……”
她们沿着园区的路慢慢走着，路过了碰碰车场，路过了旋转木马，都没有停下脚步。
天色从浅蓝变成橘粉，再变成薄薄的橙红色，像一只傍晚在慢慢合拢的贝壳，正把最后一点光收进自己的缝隙里。
摩天轮的灯亮了。
远远地看过去，那轮巨大的圆框在暮色中亮起一圈暖光，一格一格地转过顶端的弧线，像一串被缓缓拨动的念珠。她们走到摩天轮下面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不长的一段。
池羽抱着熊猫站在队尾，严莉莉站在她旁边。摩天轮转了一圈又一圈，轿厢升到顶端的时候会停顿一小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下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轮到她们的时候，池羽先进了轿厢，严莉莉跟在后面坐到了对面。轿厢慢慢升起，地面的景物开始一点点缩小。
池羽偏过头看着窗外，严莉莉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也偏过头，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隔着刚好半步的距离。
“今天开心吗？”池羽问。
严莉莉没有立刻回答。轿厢在最高点停了一瞬，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嗯。”
池羽没有追问，低下头笑了笑。
从摩天轮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园区的灯全部亮了起来，把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出口附近的纪念品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池羽走进去，挑了一张印着摩天轮夜景的明信片，付了钱。
严莉莉站在店门口等她，出来的时候严莉莉正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一枚金色的小徽章，印着旋转木马的轮廓，在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买了什么？”池羽问。
“没什么。”
严莉莉把徽章收进口袋里，没有给她看。池羽也没有追问。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池羽把熊猫玩偶放在腿上，靠进椅背里，抱着娃娃软绵绵的身子，像是抱着什么没有重量的东西，又不肯放手。
严莉莉坐在她旁边，也安静地靠着椅背。车厢摇摇晃晃地向前，路灯的光和树影交替划过车窗，像是在翻一本没有字的书，一边翻过去，一边露出新的空白。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严莉莉往右偏了偏，头靠上了池羽的肩膀。池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只熊猫玩偶横在她们之间，毛茸茸的，像一小片柔软的、不需要解释的间隙。
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地掠过车窗，沿着街道的方向，慢慢地往前延展。
车厢里静悄悄的，无人出声，是只容纳两人的狭小空间独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