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莉莉的生日,从早上开始就没什么特别。
学校照常上课,课间有人跟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她点了点头,对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池羽上午没提,中午没提,下午放学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跟在严莉莉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方珍妮在放学前跑过来,塞给严莉莉一个手掌大的盒子,浅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细缎带。
“生日快乐,回去再拆。”说完就跑了。
林小君也递过来一张卡片,封面上画着一只精致的蛋糕,里面写着两行字,字迹圆滚滚的,看得出写得很用心。
严莉莉把礼物收进书包里,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到家的时候,别墅里安安静静的。
严母留了一张字条在餐桌上,说她今晚要出去和人谈点事情,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但是不要等的太晚,早点休息。
客厅没有人,走廊没有人,二楼也没有人。
整个家里似乎又要只留严莉莉一个人了。
严莉莉站在玄关,低头看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池羽在她身后关上门,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人的书包拎到沙发旁边放好,然后安静地站在客厅里。
严莉莉把字条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扔。
“我上去一下。”她说。
“去吧。”池羽说。
严莉莉上了楼。
池羽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餐桌,桌上摆着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白色百合。
这是前几天严母应酬回来随手买的,插进去之后再也没有换过水,花瓣边缘已经卷起一层浅褐色的枯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她知道莉莉现在不想被人打搅。硬凑上去说那些“别难过”“我陪你”的话,只会让莉莉更把情绪裹紧。不如让她自己待一会儿,等那层壳稍微软下来再说。
池羽回了自己家。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几个星期前,池羽在严莉莉家写作业到很晚,临走时严莉莉随手扔给她的。
“拿着吧,省得我每次都要下来开门。”当时她的语气很随意,丢钥匙的动作就像像丢一块橡皮那样轻松。
厨房里,鸡蛋、黄油、面粉、牛奶、淡奶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池羽换了围裙,把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配方,然后开始动手。
为了给朋友的生日做出一个不错的蛋糕,她已经练习过许多次了。
第一次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池羽偷偷在家试了一整天,烤出来的蛋糕塌了一块,奶油抹得厚薄不均,边角怎么收都收不平。第二次好了一些,但草莓切得不够整齐,摆上去的时候歪了一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冰箱冷冻层里现在还有两块练习时剩下的蛋糕胚,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她打算过两天自己吃掉。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次每一步都很稳。
蛋糕糊倒进模具的时候她端着轻轻震了两下,把气泡排干净,送进烤箱,设好时间。等待的时间里,她还把路上买的花修剪了一下,插进一只干净的花瓶里。
烤箱叮了一声,蛋糕胚出炉了,金黄色,表面均匀,没有塌陷。她等它完全晾凉,脱模,放在转台上。
奶油抹上去,她转一圈,补一刀,再转一圈,再补一刀。侧面刮干净,顶面收平,边缘的奶油被她用小抹刀仔仔细细拍过一遍,直到整面服帖地靠在蛋糕体上,看不出任何起伏。草莓切成两半,沿着蛋糕边缘摆成一圈,中间留了一个圆。
做完这些,池羽又从冰箱里拿出几颗蓝莓,点缀在草莓之间的空隙里,正中间放了一颗,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那颗刚好落进来。
她端着蛋糕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隔壁别墅的灯还亮着,她绕过后门,用那把银色钥匙打开门,换鞋后,上楼。
严莉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方珍妮送的那个盒子,拆到一半,盖子还搭在上面,像是拆到一半忽然停了。
看到池羽端着蛋糕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做的?”严莉莉问。
“嗯,”池羽把蛋糕放在书桌上,退后一步,“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她撒谎了。
但她不想让莉莉知道她私下练了那么多回,搞得好像对方欠了她什么似的。
谁都受不了这个。不如说得轻一点,像只是顺手试了试。
蛋糕不大,但奶油抹得很平整,草莓摆成一圈,蓝莓点缀其间,看起来像是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的那一类,比许多店里的还更像样。
严莉莉看着蛋糕,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这可不像第一次做的。”
池羽没有接话,低头把蜡烛一根一根往蛋糕上插。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一根、两根、三根……她插了十几根,把蛋糕表面围了一圈。
书桌角落还散着几根备用的蜡烛,是她怕不够用多带的。有一根插得稍微偏了一点,她用指尖拨正了,然后划燃火柴,一根一根点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许愿吧。”池羽说。
严莉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几根蜡烛。火苗在她眼睛里晃了晃,她看了很久,没有闭眼,也没有吹。
“怎么了?”池羽问。
“没什么好许的。”严莉莉说,“反正也不会实现。”
池羽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桌子对面,等了一会儿。
“那就不要许了。”
严莉莉低下头,手撑在桌沿上。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垂落的发尾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平淡,像是刻意压着的:“小时候妈妈陪我过过一次生日。就一次,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她推掉了所有工作,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还自己烤了蛋糕。”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每次都说下次,每次都是下次。”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又松开。
“去年她答应好了陪我吃饭,我换好衣服在客厅等,等到八点。菜都凉了,保姆热了三次。”
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随口说说。”
可她说完之后,指尖又攥住了衣角。
池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把桌上那束花往严莉莉那边推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炉子上放着,火关小了,余温还在。
“你记得那一年她做的蛋糕是什么味道吗?”池羽问。
严莉莉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那你想不想看看?”
严莉莉抬起头看她。
池羽已经抬起手了。
她知道自己的魔法能做什么。
虽然黑魔法造不出活生生的人,也改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它能从对方的记忆里捞起一小片光影,像从河里捧一捧水,看一眼,再让它流走。
指尖凝出一团极淡的暖色光晕,像黄昏时分被收拢在掌心里的一点余晖。
光晕在空气中慢慢铺开,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片薄薄的虚影。
画面里是一张餐桌,比现在这张小一些,桌布是浅色的,上面摆着几盘菜。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侧,正在低头夹菜,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对面一个小女孩的碗里。女人在说话,嘴唇动着,没有声音,但她的表情很温柔,眉眼弯着。小女孩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她,嘴里鼓鼓的,也跟着笑了。
画面是旧旧的暖色调,边缘微微泛着光,像一张被反复翻看的老照片。它只存在了十几秒,然后像水汽一样慢慢淡去,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的火苗轻轻晃着。
烛泪顺着侧面滑下来,在奶油上凝固成一小滴一小滴的痕迹。
严莉莉看着那片幻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指尖还攥着衣角,很久没有松开。墙上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大约有半分钟,房间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嘶声。
然后她的手从衣角上放下来了。
“……假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有什么用。”
池羽没有反驳。
她站在桌子对面,声音安静而平稳:“假的确实没用。但我坐在这儿是真的,这一晚上是真的。这些——”
她指了指蛋糕上的蜡烛,“——也是真的。”
严莉莉没有立刻回话。
她低头看着蛋糕上那些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烛泪堆积在奶油表面。
严莉莉伸手从书桌角落那几根散装蜡烛里拿起一根还没点过的,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递向池羽的方向。
“你帮我点。”
池羽接过蜡烛,划燃火柴,点亮了它,递回给严莉莉。
严莉莉握着那根蜡烛,低头看着火苗,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灭了它。烟细细的一缕,在空气中散开,散尽了。
池羽挥了挥手用魔法把灯关掉。
房间里只剩下那几根还没烧完的蜡烛,光晕不大,刚好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桌面。
蛋糕被切成两块,一人一块,奶油沾在塑料叉子上,在烛光里微微反着光。
池羽咬了一口,没有说话。严莉莉也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怎么样?”池羽问。
“挺好吃的,谢谢。”严莉莉说。
池羽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什么。
两个人慢慢把蛋糕吃完了。
“明年你还在吗?”严莉莉突然问。
池羽把空盘子叠在一起,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在啊。”
严莉莉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池羽的声音传过来,不大,像随口说的:“蛋糕吃完了,花也插好了。你要是还想说话,我就在这里。”
严莉莉没有回答。
她从床头柜上把方珍妮送的那个小盒子拿过来,拆开了——是一对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底托,镶着一颗浅紫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戴上,把盒子盖好,放进了抽屉里。
指尖在抽屉边沿停了一瞬,碰到里面林小君那张贺卡的边角,又摸到方珍妮的礼物盒子。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挤在抽屉里,不算多,但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忽然开口:“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吧。”
池羽闻言眼前一亮。
“好呀!”
尾音上扬,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荡开,把刚才那些沉下去的东西轻轻推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