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上的蜡烛刚熄灭,池羽攥着新钢笔,嘴角还挂着笑,客厅的空气却骤然一沉。
“吃饭出声,拆礼物磨蹭,刚上初中就变这模样?”池森的声音冷硬,“外面钱不好挣,回来就看到你这鬼样子,烦人。”
池羽闻言身体一抖,钢笔差点脱手。
她下意识抬头望了眼门口,哥哥去给她买饮料了,还没回来。
池羽开口想解释,爸爸的怒火却已烧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专心,学习要上心!你看看你的月考成绩,再看看你哥,他高三压力那么大,哪像你这么不懂事!”
池森的声音越来越高。
叶伩敏拉了拉他的胳膊:“女儿今天过生日,有话好好说。”
“过生日?我还就是要挑过生日的时候说她!”池森甩开了叶伩敏的手,目光扫过池羽,满是烦躁,“我辛苦赚钱买蛋糕、买礼物,不是让你敷衍了事的!再不用心,以后什么都别想要!”
池羽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她不懂,池森为什么突然发火,为什么要把工作的不顺心发泄在她身上。
她攥紧钢笔,指节发白,眼泪砸在笔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她哽咽着,“我只是在等哥哥……”
“还敢顶嘴。哭哭哭就知道哭。”
掌风带着池森的话语袭来,池羽闭着眼身体颤抖却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叶邈玉拎着饮料走进来。
他察觉到客厅压抑的氛围,急忙跑来就见到哭得肩膀发抖的池羽,皱起眉问道:“小羽怎么了?哥哥在呢,不怕不怕。”
说着便张开双臂将池羽拥入怀中,手上的一袋子东西都因着急忘了放下。
池羽见自己哥哥回来,再也忍不住,扑到叶邈玉怀里放声大哭。
池森见儿子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没再说话,转身上楼回了书房,“砰”地关上了房门。
可现在原本温馨的生日宴,只剩池羽的哭声,蛋糕上的烛烟早已散尽,暖意全无。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
不知何时,周围的场景悄然隐去,世界沉入一片漆黑。
池羽甚至来不及贪恋这久违的拥抱,一切便如过眼云烟消散无踪。
她感觉自己此刻似乎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意识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又飘得没根没底。
眼周干涩胀痛,池羽忍不住想抬手揉一揉,可胳膊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连指尖都透着股不听使唤的滞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床上。
池羽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门轴转动的微响,没等她理清思绪,她感觉有人走了进来。
叶邈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池羽泪痕未干的脸上。
他的手里捧着个用纯棉布仔细裹好的温鸡蛋,温度熨帖得刚好。
叶邈玉轻轻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温鸡蛋敷在池羽哭肿了的眼睛上,动作轻柔。
池羽意识还在,只是无法动弹。她察觉到眼上的暖意愣了愣。
“对不起小羽……”叶邈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愧疚的碎碎念着,“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一边慢慢转动着鸡蛋为池羽热敷,一边自言自语的低喃。
“我们不要恨他们,好不好?他们都各有苦难……”
温热的鸡蛋在池羽眼周缓缓滚动,带着淡淡的蛋香和暖意。
“暴力是有传递的,所以说啊,小羽,我们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一切,就到我们这儿停下吧……”
叶邈玉的话还飘在空气里,可池羽周身的环境又变了。
没一会儿,客厅就传来男人低沉的训斥,一句接一句,全是不带由头的苛责。
争执声陡然升级,紧接着,皮带抽打皮肉的闷响“啪、啪”炸开,刺耳又惊心。
池羽看着‘自己’缩在房间角落浑身发紧,可最终还是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下去。
客厅里的景象让这个身高还没一米五的小孩僵在原地。
她的哥哥跪在地上,一道道红痕在皮肤上凸起,触目惊心。
小孩的妈妈拉扯着施暴的男人,声音撕心裂肺。
“你是要打死他吗!住手啊!”
向来温柔的女人死死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在混乱中被带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可他像是打红了眼,甩开女人的手,扬起的皮带依旧落下。
池羽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吓得浑身发抖,却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闷哼的青年察觉有人靠近,突然抬头。
向来温柔的哥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凶狠到极致的语气嘶吼。
“滚回房间去!”
池羽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强忍着哽咽跑回房间没再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池羽就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躲着叶邈玉的一幕幕。池羽身侧的拳头在无意识的握紧,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她不愿再看,可她躲不掉。
最后一幕,是凌晨三点的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池羽’困得睁不开眼,却依旧强撑着不睡。
此刻的她窝在被子里打着台灯看漫画。
察觉到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池羽’急忙关了灯,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叶邈玉的脚步轻得像猫,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池羽’眼睛紧闭的脑袋。
“还是怕鬼吗?也不怕把自己捂坏。”他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带着一种对方从未听过的疲惫。“……哥哥是骗子,哥哥失约了,我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池羽再次听到这句话,心里依旧会咯噔一跳。
她想伸手拉住叶邈玉,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池羽呆愣的空档,叶邈玉已经转身带上门,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走,那是通往顶楼的方向。
床上的人心里莫名发慌,却还维持着熟睡的姿势,直到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水泥地上,震得窗户都颤了颤。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瞬间敲碎了床上之类的伪装。
不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她猛地睁开眼,光着脚就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往顶楼跑。
池羽不想离开这儿,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愿再面对了。
可是这场噩梦似乎不愿放过她,视角变了。
池羽来到了顶楼的阳台,可楼顶的门却锁的好好的,空荡荡的平台上只有风吹过,连个人影都没有。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楼梯是贯通的,能从顶楼一直通到地下室。
池羽腿一软,几乎是滚着往下跑。
负二楼的地下室阴冷潮湿,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地下室的灯光微弱,池羽就借着光战战兢兢的往前挪。
高耸的楼梯将光与暗分割,叶邈玉就这样躺在阴影处。
他的姿势扭曲着,额角的血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眼睛还睁着,却没了半分神采。
“小猫……哥哥!”池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爸爸!妈妈!”
她想上前,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却仍旧挣扎着发出求救。
泪水顺着脸颊不要钱地往下掉,池羽感觉自己此刻的心脏疼得像要炸开,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嗵”的声响在耳边炸开,是手掌叩击桌面的力道,不重却足够穿透睡意。
池羽猛地惊醒,下意识从桌前弹坐起身,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昏沉与模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覆在瓷面上的细弱藤蔓。
池羽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却被逆光而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
叶邈玉就站在桌旁,身影被身后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怎么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浸了温水,“这么晚了,上床睡吧。”
池羽张了张嘴,脑子还像蒙着一层雾,愣愣地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眶发涩。
方才那个可怕的场景还在心头盘旋,泪水不知何时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袖口。
叶邈玉似乎是察觉到了池羽的异样又或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于是有些恍惚的池羽感觉到了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没关系。”他低声说,“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学习什么的也不着急这一时,别熬坏了身体。”
说着,叶邈玉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脚步平稳地走向床边,轻轻把他放在柔软的被褥里,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池羽感觉自己被裹挟在清苦的药味里,那苦涩虽让她味蕾发涩,却又让她莫名安心。
叶邈玉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拍着池羽身侧的被褥,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声安抚。
“小羽不怕……不怕……”
“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哥哥都在你的身边,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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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散的阴影如残烛的昏光,缠在骨血里的旧疤又开始发烫,将人拖进半梦半醒的窒息里,无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