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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梦魇篇2:锁巷与空咒

    许是近来黑魔法用得太勤,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又或许是昨夜为了练习,几乎熬了通宵,尚且稚嫩的身子实在扛不住。总之缘由难辨,池羽念完咒语后,整个人便陷入一种恍惚的呆滞里。脑袋昏沉得像被浓雾裹住,混沌一片,连自己是怎么回的家,都毫无印象了。

    她只知道自己回了房间,门被锁上了,而她也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里,陷入了沉睡。

    池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沉入深水里,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黑。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黑暗才慢慢松动,像被指尖拨开的晨雾,一点点透出模糊的轮廓。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熟悉的钝痛,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竟震得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簌簌松动——

    很多细节已模糊如隔雾,她却清晰记得上辈子中学时的那个雨夜。大门口传来细碎的声响,像被雨打湿的棉线在心头轻蹭。她怀着好奇的心推开大门时,那团小小的影子就在光晕里瑟缩,颤巍巍朝着自己的方向挪动。那是只没睁眼的小狗,眼睑上还蒙着层半透明的膜,如同裹着层易碎的梦。池羽不清楚这只狗的来历,但还是恳求父亲将她留下。小狗年纪这么小,外面还下着雨,若放任不管让小狗在外度过一晚,这脆弱的生命则会必死无疑。

    父亲难得松口,小狗便留下了。

    可那时她已开始住宿,理由和这一世并无二致,美其名曰“培养独立”,实则不过是家里添了弟弟,大人的精力被撕成无数碎片,再匀不出半分给她。把她送走,倒省了许多事。

    一周后回家,小狗竟长大了些,蒙眼的膜褪了,露出两颗黑琉璃似的眼珠,望着她的眼神并不怯懦。只是她很快发现,那身软毛里藏着些细小的黑影,是吸血的虫子。她想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父亲却把脸一沉,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攥着攒了许久的零钱想偷偷带她走,可还没走出巷口就被抓了回去,骂声像冰雹般砸在身上。

    后来的事,像褪色的旧胶片,一帧帧都带着涩味。两个月里,那只曾在院子里追着自己影子跑的小狗,先是被铁链拴在桂花树下,任风吹日晒雨打;再后来,小狗竟被挪进了鸡棚,和聒噪的鸡群挤在一起。池羽每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扑到鸡棚边叫它。她没什么朋友,那只总摇着尾巴蹭她手心的狗,是她唯一的伴。

    它身上的虫子越来越多,毛都纠结成了团,可池羽从不嫌弃。那些虫子像附骨之疽,只盯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狗,疯狂吮吸着她的血,却从不会碰池羽分毫。池羽想带小狗走,去医院看看。却总被无形的墙困在院子里,连那条巷子都走不出去。

    直到两个月后的又一个周末,池羽像往常一样回家后先踮着脚努力透过砖砌的鸡棚唤她,可喊了许久却不曾得到回应。里面只有鸡群扑腾翅膀的聒噪,再没有那声熟悉的呜咽。

    池羽绕着院子找了两圈,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了块铅。某个答案在口腔中打转,可她却死死咬住不肯承认。

    “羽儿。”奶奶终于看不下去,出声唤着池羽。老人家带着惯常的笑意。

    奶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递到池羽面前。池羽一眼扫过就得出了答案,是一百零八块。

    “奶奶把狗卖了,你看,108呢。寓意着要发财。”老人家语气里的得意像糖霜,厚厚铺在字里行间。

    可池羽只是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灵魂与躯壳无声剥离。奶奶的话还在继续,只是听上去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冰面上:“那狗浑身是虫子,我怕过给你弟弟。那样的狗人家原本连七十都给不到,我磨了半天,非要到一百零八才让狗贩子牵走的……你是最懂事的,该明白的,是吧?”

    泪水在池羽的眼眶中打转,她一言不发只盯着那一百零八块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那个雨夜,小狗第一次见她时,那双蒙着半层透明膜的眼睛。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池羽点了点头拿走了这些钱。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天,她的小狗又那副样子,到了菜市场恐怕也是最先活不下去的。

    且事情已经发生许久,没有任何挽救的机会。池羽除了收下钱笑着接受外,还有别的选择吗?她没有,她对此无能为力。

    她甚至连大哭大闹发脾气都不能做,她会被赶出去的。

    ……只是最后,卖掉小狗得来的钱池羽也没能留住。

    她和她的小狗甚至没有照片。

    或许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吧,或许小狗自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家里除了她就再也没有一个人想让狗久待的意思。

    因为这只狗的结局早已注定,所以家里的大人们都默契的、有意无意的阻碍着池羽对小狗产生太多的感情。

    一切都过去了。

    这种事情,果然忘记才是对的吧。可是连我都忘记了她,那又有谁还会记得她呢?

    黑暗中,池羽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沁出的湿意洇在枕头上。意识从回忆的泥沼里挣扎着浮出,指尖还残留着黑魔法施咒后的微麻——那是这辈子的她,刚刚为了护住另一只小狗,才动用的力量。

    原来真的有能对抗的时刻。

    原来她早已不是那个连巷口都走不出去的孩子,不是那个只能攥着一百零八块钱在鸡棚外哭到发颤的自己。可偏偏这份力量来得太迟,迟得够不到上辈子那个雨夜,够不到被铁链拴在桂花树下瑟瑟发抖的小狗,够不到狗贩子笼中最后那声微弱的呜咽。

    对不起,我的朋友。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你,最终没能护住你;等到终于有了对抗的勇气,却再也无法回去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