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婶,我回来看看我妈!过节嘛!”
“您猜我给妈捎啥好东西了?”
她拍拍包,像里头揣着金山银山。
“老二啊,你还惦记爹妈呢?”
“他俩现在可滋润,啥都不缺!”
“啧,真不缺?”
杨秀谷一愣,手不自觉摸上包带,
话卡在嗓子眼,没接上。
咔哒——门被推开。
杨成功堵在门口,影子拉得老长。
“二姐?”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全家就她爱穿红,跟团火似的。
这人嗓门能掀房顶,
小时候骂人,能从早八点干到后半夜。
杨成功小时候听见她脚步声,
撒腿就往柴垛里钻。
杨秀谷扭头,目光钉在他脸上。
“磨蹭啥?赶紧接包!”
“累死老娘了!”
“我进屋了啊——”
她边喊边往里迈步,
跟打了胜仗凯旋似的。
邻居们笑着点头,没人敢搭茬。
谁不知道这主儿脾气上来,
能拿擀面杖追着人绕村跑三圈。
“二姐,咋突然来了?”
王月缩了缩脖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杨秀谷一进门就冲弟弟嚷:
“关门!这房子写我名儿了?”
她斜睨弟妹一眼,
伸手就捏住杨成功脸颊,
“小六子,晒成炭了?”
“又闯祸没?”
杨成功手腕被二姐死死攥住,立马龇牙咧嘴。
“二姐!松手!疼死我了!”
“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咋还掐我啊?”
“合着就我能当软柿子捏?”
他心里直冒火。五个姐姐里,就二姐专挑他下手。骂又骂不过,打更不敢还手。
“小刀割屁股——你真长见识了?”
“还敢跟我呛声?”
杨秀谷手指一拧,杨成功眼眶都红了。
王月仰头看天,装没看见。她可不敢惹这位姑奶奶。
再说,二姐虽揍老公,可给小六子买奶粉尿布从不含糊。
“二姑——!”
俩闺女撒腿冲出来,救星到了。
杨秀谷脸instantly晴转多云,嘴角翘得老高。
“哎哟喂,快让二姑抱抱!”
“这才仨月,胖成小馒头啦?”
“还是闺女香,软乎乎的!”
她自己生仨臭小子,天天拆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小六子偏生俩丫头,她瞅着就顺眼。
“二姑,你带啥好吃的啦?”
大丫头眼睛直勾勾盯住布包。
“大白兔!一人两颗!”
“二姑天下第一好!”
杨秀谷斜眼剜杨成功:“愣着干啥?拎包去!傻站着等喂饭?”
杨成功缩脖子,活像只被揪耳朵的兔子。
王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世上真有克星。
“老二!”
杨父拄拐踱出门,裤脚还沾着泥。
“爸!腿咋了?”
“哎哟我的天!咋没人吱声?”
“谁干的?咋弄的?”
杨秀谷嗓门震得窗框嗡嗡响。听说爹摔了,心一下揪紧。
家里顶梁柱倒了,柴米油盐全得断档。
“你们瞒得真严实啊?”
“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她一瞪眼,杨成功低头搓裤缝,王月哧溜躲他背后。
“嚷嚷啥!”
“就你嗓子亮?”
东屋传来一声闷喝,直接压过所有杂音。
杨秀谷拔腿就往屋里冲。
“妈!你咋不早说?”
“你——”
话没出口,她看见老妈稳坐电视机前,瓜子壳吐得满地,眼皮都没抬:
“说啥?我有啥好说的?”
你爸就是扭了脚,过两天就能下地。
至于嘛,犯得着这么慌?
杨妈眼皮都没抬,电视里正演着八点档,她看得直点头。
杨秀谷盯着那台黑白电视机,手心全是汗。
她脑子里还在想:爸躺床上了,家里断了粮,这日子咋熬?
结果一推门,黑乎乎的屏幕正放广告。
她家连收音机都还是木壳的。
“这……这玩意儿哪来的?”
她嗓子发干,舌头打结,话卡在喉咙里。
“姑姑!”
大丫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搪瓷杯,热气直往上冒。
“二姑,快喝,我攒了好久呢。”
小姑娘踮脚把杯子往她手边塞。
“麦乳精?”
“您喝,我不喝。”
“我天天喝,真没事!”
“啊?你天天喝这个?”
杨秀谷脑袋嗡一声,整个人僵在炕沿上。
二姐坐那儿,听爸讲最近的事。
妈斜眼盯着电视剧,嘴上还不忘搭两句腔。
成功笑呵呵瞅着姐姐,顺手剥开一颗大白兔塞进女儿嘴里。
“姐,咋突然回来了?”
“回趟家,过节。”
她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碎发,眼睛却往电视上瞟。
“就你自己?没捎上孩子?”
成功歪着头问,王月躲在门后偷看。
“对啊,咋了?”
她手指绞着衣角,刚说完,电视里**一条雪花广告。妈啪地关掉声音,扭过脸来:“又吵架了?”
“离家出走?老二,你多大岁数了还玩这套?”
亲妈一眼就看穿了。
这种眼神躲闪、说话发虚的样子,准是跟人干仗了。
“没!”
她声音一飘,爸皱起眉:“都到家了,说啥实话。”
“爸,他不是人!我给他生仨儿子!”
“他还踹我凳子!”
眼泪唰地涌出来。
爸手里的烟卷直接捏扁了。
“他动手了?”
成功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咔咔响:“姐,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从小就把姐姐当菩萨供着。
有小舅子罩着的姐姐,在婆家腰杆子都硬三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直抖。
成功抄起墙角扫帚就要往外冲。
二姐抹着眼泪嚷嚷:“妈,我明天就回靠山村,谁敢欺负我?”
话没说完,杨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杨秀谷懵了,傻乎乎盯着老妈。
杨成功差点跳起来——妈今儿咋跟点了炮仗似的?
“嘴长着是吃饭的?光会哭?”
“曲梁打你?他敢?”
杨母翻个白眼,自家女婿她清楚得很。老大老二老三,个个老实得像刚出锅的馒头,软乎乎没脾气。就老四家做点小买卖,嘴皮子滑溜点。
曲梁跟大姐夫高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亮下地,天黑才收工,连吵架都怕扯破嗓子。
平时家里谁说了算?杨秀谷甩个眼神,曲梁就得端茶倒水。
这会儿她脖子一挺,嗓门拔高:“谁说他动手了?他骂我!还不听我指挥!”
“妈您知道不?曲家买彩票中了大奖,现在防我跟防贼一样!”
她噼里啪啦倒豆子,杨成功听得直眨眼。
听了一阵,他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那天曲梁进城赶集,商场搞活动,一块钱一张彩票。头奖一千块,二奖自行车,三奖收音机。
曲梁这辈子头回摸彩票,随手掏钱买了张。
结果——真中了!
他撒腿就往村跑,同行的人早把消息传遍了。
一千块啊!全村人都跟着心跳加速。
起初杨秀谷也乐呵,捧着丈夫直夸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