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也别急着往前凑!”

    杨成功手一搭,水桶“哐当”卸下船沿。

    “咋又堆成山了?”

    王月踮脚瞅那小岛,眼珠子差点掉进海里。

    杨母也愣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得卖多少钱?干啥非得晒干?”

    “咱家要发!”

    她嗓子发颤,手直抖,看儿子的眼神像看金疙瘩。

    “那老东西,出海三十年,捞着啥了?”

    “瞅瞅咱小六子!”

    她越看越得意,背着手直哼小曲儿。

    “估摸三四百斤,回头还能捞这么多。”

    “妈,照昨天法子晾后院,别露风声。”

    “门锁死了,连只耗子都钻不进。”

    王月猛点头,手指掐进掌心:“放心!”

    她盯着丈夫晒脱皮的胳膊,心口发烫。

    自家男人能耐,比啥都硬气!

    “地笼还泡着呢。”

    “晌午前准回来。”

    “县码头卖?”

    “对!”

    杨母一拍大腿:“还有地笼?抓的是对虾?”

    她掰手指头算,脸突然僵住——

    原来儿子一天甩给她一百块,其余全塞媳妇兜里。

    这哪是打渔?这是往家扛金砖!

    “我儿子这本事……”

    她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到耳根。

    杨成功灌了半瓢凉水,发动渔船就走。

    回程时,玳瑁小黑没了影。

    他喊了几嗓子,只听见浪打礁石。

    “哎哟,贝壳忘给媳妇了!”

    船尾堆着十几只栉孔扇贝,壳缝里藏着珍珠苗。

    “回家再说!”

    地笼沉在浅海,像张隐形网。

    鱼虾自己钻进去,再想出来?门儿都没有。

    这片海偏,偷笼子的少。

    他攥绳猛拽,胳膊青筋暴起。

    “满的!”

    “全是活蹦乱跳的对虾!”

    笼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银鱼扭成麻花,虾爬子横着爬,海螺死死吸住竹条,蚬子张着小嘴,螃蟹举着大钳子乱夹。

    最扎眼的是十来只小青龙,壳**光,爪子还在蹬。

    光对虾就压秤四百多斤。

    船身一歪,咕咚沉进水里半截。

    杨成功翻个白眼,这破船比澡盆还小。

    他拎起小青龙,塞进单独的塑料桶。

    “累瘫了!”

    手心又裂开几道口子,血糊糊黏在船帮上。

    那双手早没了嫩皮,晒得跟老铜片似的。

    他低头瞅水里倒影,咧嘴乐了。

    “能换钱,比啥都强。”

    油门一拧,船刚动,玳瑁小黑从浪里钻出来,甩甩脑袋冲他点头。

    “拜拜啊!”

    “照顾好自己!”

    杨成功真拿它当伙计,琢磨着回头在船头焊个网架,让小黑趴那儿晒太阳。

    木船晃晃悠悠朝县城码头漂。

    下午一点多,岸上渔船密密麻麻。

    他掐掉马达,拍拍油箱:“省点柴油。”

    怕人盯着这木壳子配铁疙瘩犯嘀咕,他扯块旧帆布,严严实实盖住发动机。

    码头台阶上,赵海东正唾沫横飞跟人吹牛。

    另一头,葛春蹲在那儿,烟一根接一根,脚边烟头堆成小山。

    杨成功脚刚踩上岸,葛春眼睛立马直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妈的,可算等到你了。”

    “表哥!”

    杨成功胳膊一抬,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海东扭头看见他,脸instantly绽开,伸手就搂肩膀。

    “哎哟我的宝儿!可想死你啦!”

    “今儿还是对虾?”

    赵海东眼里冒光,活像看见金砖往船上跳。

    这小子专搞野生对虾,他收货转手,赚得裤腰带都勒紧两扣。

    县里饭店老板、菜市场摊主,天天追着他问:有货没?

    “嗯,捎带点别的。”

    “真有?快快快!”

    赵海东一把拽住杨成功手腕,蹽腿就往船上窜。

    “嚯!这么多?”

    “发财啦!”

    他撸起袖子亲自扛筐,旁边几个混混也跟着搭把手。

    “你咋天天撞大运?”

    “捞虾那片海,到底在哪儿?”

    杨成功挠挠后脖颈,嘿嘿傻笑:“瞎碰的,运气好罢了。”

    “哪个村的?”

    他随口报了个名——离东沟八百里远。

    出门不露底,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两辈子活下来,他知道这年头水有多浑。

    七十年代末,风声紧得能刮掉人头皮,暗处却照样有人摸黑走刀。

    运钞车被抢的事,每年都有几起。

    赵海东一眼就看出杨成功藏了话,可他挺欣赏这股子闷劲。

    “少废话,上秤!”

    他挥手赶开围观的人,摸出盒大生产,塞进杨成功手里。

    “抽一根,别理外头那些嘴。”

    “钱到手,立马走人。”

    杨成功接烟点头。这人够意思,临了还多句嘴。

    “四百零二斤!这波对虾真狠!”

    “虾爬子三十三斤,凑个整。”

    “小银鱼?两分一斤,白送都嫌沉。”

    “但小青龙不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虾爬子才三毛,小青龙四块一斤——咱这儿稀罕,南方早卖疯了。”

    “可不是嘛,黄海对虾,才是真·中国对虾!”

    杨成功应声点头。国外超市贴的标签,源头就在这一片海。别处捞的,差味儿。

    “算账!”

    “对虾两千二百一十一,虾爬子九块九,小青龙十六斤,六十四块。”

    “杂鱼零头加一起,两千二百八十八块五。”

    赵海东报完数,盯着杨成功直眨眼。

    这才三天,这小子从他这儿提走五六千了。

    照这势头,月底准成万元户。

    渔民啥时候这么阔过?

    杨成功正低头核数字,忽然察觉那目光黏在脸上。

    他抬眼,慢悠悠迎上去。

    “全靠对虾撑着。”

    “没这玩意,一天顶多挣二十。”

    “船大点的,跑远海的,才敢想上千。”

    要不是那个岛——咳,那片海——他哪来这运气?

    靠海吃饭,海就是钱包。

    可这钱,得拿命去淘。

    “钱来了!”

    赵海东拎着鼓囊囊的布袋回来,“数数!”

    杨成功叼着烟,伸手接袋。

    眼角扫见几个码头工在远处指他,他嘴角一扯,没搭理。

    边防哨就在五十米外,他站这儿,比派出所还稳当。

    他低头掐烟,心里盘算:

    对虾捞太猛了。

    人眼红,迟早惹事。

    再挖几天,怕是连壳都剩不下。

    管他呢!胆子大的吃肉,怂包喝汤。

    赵海东已经走到跟前,袋子哗啦一抖。

    “数!”

    “嗯。”

    杨成功面朝大海,手指飞快数着钞票。

    “表哥,妥了,我撤!”

    “成,明后天要下雨,出海悠着点。”

    赵海东真拿他当亲戚,家里收音机天天听天气预报。

    “哦?真要下雨?”

    “谢啦表哥,拜拜!”

    他把钱塞进裤腰,三步并两步跳上船。

    没开马达,划桨回家——省点油钱。

    海风一吹,他嘴边又飘出跑调小曲。

    忽然身后哗啦水响,一艘六米长的破船追上来。

    六条汉子摇橹摇得胳膊冒青筋。

    杨成功扭头扫一眼,心说这帮人直冲自己来了。

    “啧。”

    他眯起眼,那船越来越近,人脸也渐渐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