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热到了极处,反而让人生出几分耐心。太阳白花花的,到了下午,地上的影子像被烤软了,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许继放了学,先往墙根下跑。小枣树的叶子晒了一天,仍旧支棱着,叶面亮得反光。他拿喷壶给树周雾了层水,又去看看那株野酸枣。野枣苗又高了些,叶缘带着细齿,摸上去有些扎手。许继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说:“你可真硬气。”野枣苗在晚风里晃了晃,像在应他。

    枣树上的青枣开始转了。先是最向阳的那几枝,枣子肩头泛起一层极淡的赭黄,像日头在果皮上偷偷画下的记号。许继拿竹枝拨开叶子,一颗颗看,说:“爸,它们开始熟了。”许大茂正从屋里拿蒲扇,闻言走过来,也仰头看。那几颗枣子黄中透白,还不红,可香气已经变了,原先青涩的苦味淡了,隐隐透出丝甜。许大茂说:“再等个十来天,就该红了。”许继说:“我等得。”许大茂笑了,说:“你倒比我还稳。”许继道:“何伯说,好东西要等它自己到时候。催不得。”

    何雨柱第二天来,带了一小包茶叶,是矿上老周托人捎来的粗茶。他在井边洗了把脸,又走到枣树下,仰头看那些将熟的枣子。许继跟在他身后,指着其中一颗说:“何伯,你看,这颗尖上已经见红了。”何雨柱凑近看,果然,那枣子朝阳的一侧,红晕已晕开铜钱大的一块。他点点头,说:“再过几天,这一树都要跟着红。”许继说:“那我得提前预备好纸,写‘枣红第一颗’。”何雨柱笑起来,说:“你日志里什么都有,快成节气簿了。”许继道:“本来就是。”他说着跑回屋,把枣树日志拿给何雨柱看。何雨柱一页页翻过去,见小满后记录渐多,什么“晨雾重”“午后蝉噪”“东枝见黄”,都是一些极小的观察,却透出股子认真。他合上本子,递还许继,说:“这日志,比你爸早年的推速记录还好看。”许大茂在旁说:“那是,他比我强。”许继有些不好意思,把本子抱在胸前,不说话了。

    午后,小周又来了。他这回没带数据,只带了两只梨,是矿上人从山下果园里摘的,搁在石桌上,还带着山里的凉气。许继见梨子青黄青黄的,问小周矿上热不热。小周说,井口外热得很,下井倒凉快。许继说:“那还是井下好。”小周说:“也不能多待,待久了骨头缝里凉。老周师傅年轻时不懂,现在腰和膝盖都有反应。”许继听了,有些担心,问:“周师傅的腰还没好么?”小周说:“好多了,就是还不让下井,天天在井口转,见人就分派活。”何雨柱和许大茂都笑了。何雨柱说:“他不下井,井口的人怕比井下的还累。”小周也笑,说:“可不是,没谁比他对风口更熟,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一处该补。”

    许大茂问起“高湿补充观测”的进展。小周说,三条高湿巷道已连续观测了一个多月,水雾持续时间的峰值已过,往后便慢慢短下去。数据老周都亲自校,有些地方还会打电话同他核对。小周从怀里取出两页折叠的纸,说:“这是这周的水雾曲线,许工你看。”许大茂展开,见曲线高高低低,标注得极细,便说:“这形状跟去年夏秋的差不多,只峰值低了些。”小周点头:“老周师傅也说,今年防潮做得早,水雾散得比去年快。”许大茂收下那两页纸,说这趋势值得记下来。何雨柱道:“等秋分前后,若数据还稳,这高湿的事就能落定。”小周说:“老周师傅也这么说。”许继忽然插嘴:“秋分,我的枣子也全红了。”几人便都笑。

    傍晚暑气慢慢散去。许大茂搬出小方桌,娄晓娥端了几样小菜,大家就坐在枣树下面吃。风从墙头来回地走,枣叶沙沙响,像在替这顿饭打拍子。许继吃一筷,抬头看一眼枣子,又吃一筷。何雨柱说:“你这么看着,它们也不好意思不甜。”许继说:“我才不是催它,是陪它。”许大茂给他夹了块酱瓜,说:“陪它,也别忘了吃。”许继便埋头扒饭,不再抬头。小周看着,说:“这孩子,将来若能写点检记录,一定细致。”何雨柱道:“那得等几年。”许大茂说:“几年就几年,树都等得,人也等得。”

    天光暗下来,小周起身赶车。许继把一只梨塞他手里,说:“周师傅路上吃。”小周推让,许继硬塞,最后小周只好接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等枣子红透,我再来。”许继说:“好,我留最红的那颗给你。”小周摆摆手,走了。何雨柱也推了车,说晚些他还得去部里送个东西。许大茂说:“那别太晚。”何雨柱应了声,骑车走了。

    许继又跑到树下,仰头看那几颗最先发黄的枣。天已经很暗了,树影和人影叠在一起,分不大清。许大茂点起檐下的灯,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那几颗枣子勾出个毛茸茸的金边。许继说:“爸,它们真好看。”许大茂“嗯”了一声,说:“等全红了,更好看。”许继便蹲下,在日志上写:“是日,西枝见红三颗。风凉。”许大茂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日子到了这会儿,像一条慢慢涨满的河,不再急着往哪流,只安安静静地往前去。他抬头看天,几颗星子从深蓝里浮出来,很亮,也很远。夜风落在脖子上,带着枣叶和土的气息。他深吸了口气,把蒲扇搁在石桌上。这一夏,眼见就要过完了。而那些该红的,都在悄悄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