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把那批“夏秋高湿补充观测”的数据送到部里时,处暑已经过去好几天。天还热,蝉声却稀疏了些,风里开始夹着一丝极淡的干爽。许大茂从部里出来,正好在门口碰见他。小周还是那身旧工装,袖口卷得高低不齐,脸上汗津津的,见了许大茂,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说:“许工,这是矿上这一个月高湿点的观测记录,老周师傅让送来的。他本来说自己来,早上下井把腰扭了一下,不是大事,就是坐不得长途车。”
许大茂接过来,见帆布包比以往又沉些,便问:“严重不严重?”小周说:“不碍事,歇两日就好。徒弟们这回抢着不让他再下井,都说你在地面上坐镇,我们下去就成。”许大茂点头,说:“老周这腰,怕是累出来的。”小周说:“他去哪儿都待不住,心里只装着那几段风口。”
两人回了独院。许继正在墙根下拿细麻绳给那株小枣树绑一条横枝。小枣树长势极旺,原先直挺挺的一根主干,如今斜出几根侧枝,叶子密得像把小伞。许继见小周来,放下麻绳跑过来,说:“周师傅,我的枣树又长新枝了。”小周笑道:“我看见了,枝子还横出来了。”许继说:“何伯说这是好事,树开杈了。”小周“嗯”了一声,说:“树开杈,才成树。光一根独条子,风一吹就折。”许继听了,转身又去给那株酸枣苗松松土。那苗也出来了,小小的,只两寸来高,嫩得叫人不忍心碰。
何雨柱是半下午到的。他一进门就说,路上听说老周伤了腰,回去得让人捎瓶虎骨酒。许大茂说,小周刚还在这儿,说不得事。何雨柱说:“老周这人,说不得事就是还有事。他那个腰,是为矿上的井管子累出来的。”许大茂给他倒了茶,何雨柱接过去,慢慢喝。许继又端来半碗井水镇过的枣子,是昨儿何雨柱从轧钢厂带来的,他自己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何雨柱说:“你自己吃,枣还多。”许继说:“我吃够了,这半碗给你和周师傅。”小周在旁边笑,说:“给我几颗就行。”许继当真就给他挑了两颗最大的,拿小刀在枣子侧面划了道浅口,说这样好咬。
几个人坐在枣树下,说起“夏秋高湿补充观测”那批数据。小周说,这次观测设在三条湿度最高的巷道,每三天一点检,发现入夏后,铝牌表面水雾的持续时间比预估长,尤其在天井与明管交界处。他掏出本子,把其中几组数据指给许大茂看。许大茂见那几页记得极密,水雾出现时间、消散时间、巷道温度、通风口开合情况,一样不缺。何雨柱说,这哪像观测,倒像做实验。小周说,老周师傅就是这么教的——觉得有异,就把异处盯牢,盯到它没法躲。何雨柱听了,微微点头,说:“你以后也要这样,带新人时更得这样。”
许继从墙边跑过来,把枣树日志拿来,说:“周师傅,我把你上回来又写进去了。”小周翻开,见上面记着:“周师傅来,看苗。说树要开杈。我捡了颗石子压在新苗根旁。”小周合上本子,说:“你记性倒好。”许继说:“不是记性好,是天天写。”小周便叹了口气,说:“我像你这么大时,要能天天写几个字,后来也不会那么难。”许大茂听了,说:“你那时候没人叫你写,现在不是带出来了。”小周点头,说:“所以我现在让那几个新来的也天天写。写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笔不能停。”
晚间,何雨柱说请小周吃饭。许继也要去,三人便蹬着车去了巷口那家面馆。面馆不大,支着几张小桌,伙计见了何雨柱,老远就招呼。何雨柱要了三碗炸酱面,又切了半斤酱牛肉,给许继额外要了碗小米粥。许继吃得快,脸上沾了酱。小周拿随身带的旧帕子给他擦。何雨柱说:“你这块手帕,跟我师傅以前那条一个样,也是灰蓝格的。”小周说:“是矿上发的,新人也各有一块。”何雨柱道:“这天气,下井的人该多备一条,上来擦汗用。”小周应了声。许继插嘴:“我也有一块。”说着从兜里掏出娄晓娥给他备的小手帕。何雨柱笑了:“你下什么井,你下的是院子。”许继说:“我下院子,那也是一身汗。”几人笑作一团。
吃完饭,小周要赶夜车回矿。何雨柱不放心,说天晚,送他到车站。许大茂和许继也跟着。夜风已经不似白天那么黏,吹在出汗的皮肤上,很有些凉意。小周背着帆布袋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急。许大茂对何雨柱说:“你看小周,走路的架势都像老周。”何雨柱说:“像,可也有他自己的东西。老周走路是认路,小周走路是赶事。”许大茂道:“都是一个井里磨出来的。”
到了车站,小周买好票,回头说:“许工,下月‘高湿补充观测’结束,我再把总结送来。”许大茂说:“好,我等着。”小周又对许继说:“枣树开杈,要记着写日志。”许继道:“记了,还画了枝子。”小周点点头,说:“那我走了。”他进了站,回头挥挥手,影子在灯下被拉得老长。许继挥了几下手,直到那影子拐过检票口,才慢慢放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来的路上,何雨柱说:“老周这徒弟,是真接着了。”许大茂“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夜风穿过巷子,带来些炒花生和煤灰混着的气味。许继拉着许大茂的手,说:“爸,我什么时候也能自己下矿?”许大茂道:“等你把书念好,把字写稳,把你那两棵小树看明白。”许继说:“那我早着呢。”何雨柱笑:“不急。老周带小周,小周带新人,你以后想下矿,有的是路。”许继听了,蹦了两步,不说话了。
回到独院,许继先去墙根看他的树苗。月光薄薄地洒下来,两株小树像在夜里轻轻呼吸。他蹲在旁,很小声地说:“我也要赶事。”许大茂在他身后,没听清,问他说什么。许继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说,该给它们搭个新架子了。”许大茂抬头看天,月光清朗,几片薄云从月边慢慢移过。他摸摸许继的头,说:“行,明儿就搭。”许继用力点头,跑进屋去。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蟋蟀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风从远处来,轻轻翻动枣叶,像把这一整天的热都抖散了。许大茂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也进了屋。桌上还摊着小周送来的数据,他走过去,又翻开看了一遍。灯下,那些数字与注脚像是许多细小的脚印,从井底一直排到眼前。他合上本子,把台灯压低了些,坐进椅子里,开始一条条地整理。窗外,月亮正慢慢升到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