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枣是夜里落的。

    许继早上起来,照例先到枣树下看一眼。枣还挂在枝头,他昨晚睡前数的时候它还在,红得发黑,果皮绷得紧紧的,像再挂一天就要破。他蹲在树下看了一阵,又到水缸边洗漱,等再折回来,只听见头顶极轻的一声响,像露水从叶尖上滑下去,紧接着那根枝条微微一颤。他抬头,那颗枣已经不在枝上了。他低头找,在树根旁的湿泥地上,那颗枣安安静静地躺着,底下一小块土被砸出个浅浅的印子。

    许继在枣树旁蹲下来,没急着去捡。他先把那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在后面补了一句:“晨起,枣落于根旁,未滚。果皮完好。”写完他把铅笔头在舌尖上点了点,又加一行:“落处土印浅,地湿。”然后才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枣捡起来,托在掌心里。枣子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红皮下隐隐透出一抹青紫,像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头都收在里头。他拿着枣跑进屋里,喊娄晓娥来看。娄晓娥正在梳头,接过枣对着窗照了照,说这枣落得正好,再晚一天怕就要在枝上皱了。她把枣放回许继手心,说拿去给你爸看。

    许大茂已经起来了,在堂屋门口换鞋。许继跑过去,把枣递到他面前。许大茂低头看,见那颗枣红得发乌,底部有一小圈极淡的白,正是最先发白的地方。他接过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说这枣有分量,是好种子。许继问他怎么知道。许大茂说老张头以前讲过,熟透自己落下来的枣,沉手,仁实,埋进土里能出好苗。许继说你以前也没跟我说过。许大茂说今天不是知道了。许继把枣要回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说那我不吃了,留着种。

    吃过早饭,许继找出一把小铲子,在院墙根下的一块空地上比划。他想把枣种在离枣树远一点的地方,这样以后两棵树不抢地。娄晓娥端着一盆淘米水出来浇花,见他蹲在墙根刨土,问他做什么。许继说种枣。娄晓娥说现在种太早,枣核得先晾,等秋天过去,土冻以前埋下去,或者等到开春再种。许继听了,把铲子放下,说那先把枣晒着。他把那颗枣搁在窗台上,跟那几个练刻字的铝牌并排放着。枣子在晨光里发亮,像一枚小小的铜铃。

    隔了几天,何雨柱又来了,这回带来了管路图册第六版的正式清样。他进门先把清样放到石桌上,又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只青皮橘子。他说是路过南城时买的,给许继尝个鲜。许继捧着橘子,先把那颗落下的枣拿给何雨柱看。何雨柱接过来,翻来翻去看了看,说这枣落得利索,是好兆头。他问许继打算怎么种。许继说先晾,等开春再埋。何雨柱说对,不急,枣子不等人,人也别催枣子。许继把枣放回窗台,又跑去给何雨柱倒茶。

    何雨柱在石凳上坐下,翻开第六版清样。这一版与上一版最大的不同,是每一条井下条款旁边都附了操作简图,简图下面再用极小的字标了出处——矿务局老周、小周、武钢秦工。何雨柱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是老周那批数据里最清楚的一张,制版师傅照着原图一点一点描的,连水珠将坠未坠的弧度都保住了。许大茂凑过来看,说这张图也印到了许继那本日志里。何雨柱说那可不,许继现在也算咱们这版的校订之一。许大茂说,孩子眼尖,看出水珠方向,未必是懂技术,是看多了自然里的东西。何雨柱说,技术本就是从自然里来的。

    正说着,小陈托小吴捎来一封信,是部里对第四轮修订终审的批件。信里说,修订条款已于评审会通过,准予印发,印发后与前三轮修订版合并装订,作为通用设计规范第四轮修订版正式发布。许大茂拆开看了一遍,把批件折好,压在石桌上那本清样下面。何雨柱说,这一版出来,井下的事就真的立住了。许大茂点头,说从老周最初在井里发现起皮,到后来小周涂胶试点,再到今天印成铅字,算下来,前前后后快两年。何雨柱说,标准就是这样熬出来的,像枣子挂枝,不到时候不落。

    许继从枣树下走过来,说他又数了一遍,树上还剩四十三颗枣。何雨柱说白露以后,枣会落得一天比一天多,再往后想数也数不清了。许继说那他就挑几颗看着,看它们一天天落。何雨柱说好,看不住的才最值得看。许继把手插在兜里,抬头看树。风过时,枣叶簌簌地响,几片半黄的叶子飘下来,像枣树在轻轻松手。

    晚上,许继把他那本日志翻开,补上新的一页。他写道:“前日落枣一颗,未食。种子一颗。”写完把铅笔夹进本子里,放到枕头底下。许大茂到床边看他,见他合眼睡了,小本子还露出一角。他轻轻把被子给许继掖好,在床沿坐了片刻。月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颗枣上。枣子已经有些干了,皮皱出几道细纹,颜色也更深,像把日子一点点收进了身子。许大茂看着那颗枣,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夜里等过什么东西落下来。那时等的是轧钢厂食堂后厨的灯,是冰窖里那台老压缩机的嗡鸣。如今,枣子落了,孩子睡了,院子里的风还在轻轻地吹。一切都很轻,轻得像从枣叶上滑过去的一滴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