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枣子红得一天比一天快。最早发白的那一颗,尖上那圈红晕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往四处洇开,到后来整颗枣都成了赭红色,只有果脐处还留着一线浅青。许继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颗枣,见它红得又深了些,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那本子封面上写着“枣—五二—一”,是何雨柱教他的编号法,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天气,还有当天枣色的变化。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端正,看得出写的人用了心。
许大茂从部里回来时,许继正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听见车铃响,许继回头冲他招手,说爸,该摘枣了。许大茂把车停好,走过去看,满树的枣子已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枝条,风一过,叶子沙沙响,枣子便轻轻晃。许继说,张爷爷以前是不是也会挑这时候摘枣。许大茂说,老张头摘枣不用竹竿,他搬把凳子坐在树下,一颗一颗拿手摘,说竹竿打下来会摔破皮,破了皮,不甜。许继听了,跑进屋里搬来那张矮凳,学着老张头的样子,踩上去,仰着脸,伸长手去够最低处的那几颗。
父子俩摘了半篮,娄晓娥从屋里拿来一个搪瓷盆,把带回来的枣子倒进去过水。水凉的,枣子在盆里浮起来,红亮亮的,像一盆刚点亮的小灯笼。许继问,这些枣够不够给柱子伯伯。娄晓娥说,再等几天,等那串“葫芦娃”也红透了,再多摘一些。许继抬头看那串七颗挤在一起的枣,已经有四颗红了,剩下三颗还青着,便说再等等,他每天来催它们。
周末何雨柱来了,骑着车,后座驮着一只旧面袋子,里面装着小半袋刚磨好的玉米面。说是矿上人送的,让他带点来给许继蒸枣糕。许继一听枣糕,眼睛亮得厉害,跑过去帮他解袋子。何雨柱把面袋提进灶房,又看了看枣树,说这满树的枣,许继这些天可没白看。许继拉着他到树下,指认那颗“枣—五二—一”,说这是全树第一颗发白的,红得也最早。何雨柱仰头看,说这颗枣值得留,别摘,让它在树上再挂几天,等熟透了自己落,落了就是明年的种子。许继说那他接着记,等它落下来。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天已经凉快下来,夜风从墙头过来,带着枣香和灶房里的面香。何雨柱说,老孙头来信了,说矿上那二十四块加固铝牌又续了一个月的观察,全部稳定。小周也写了条子来,说新来的几个学徒已经开始学画截面图。许大茂把这些听在耳里,说下回碰头会让小陈带一份去,给第四轮修订做后续归档。何雨柱点头,拿指头在石桌上比划着画了个管壁截面,说老周现在画的截面图已经不用打草稿,拿炭笔在废铝板上一顿,就是一条管线。许大茂说,这就是功夫进了手,不经过脑子也错不了。
许继从枣树下站起来,把自己那本“枣—五二—一”拿到石桌上,翻开。里面记到昨天,最后一行写着“枣色又深,有三颗开始红”。何雨柱取过来一页页看,说这枣子是按老赵那本推速记录本的路数记的——日期、天气、观察内容,一样不缺。他说,等枣子落光,这本本子可以跟推速记录本、温差记录本放在一起。许大茂说,那得先给它编个正规编号。许继在一旁听着,马上接口说,就叫“枣树日志第一册”。何雨柱说,编号不能这样编,得按你现在用的那套来。他拿起粉笔在石桌上写:“枣—日志—001”。许继看了,说这个好,像样。许大茂笑着,说往后每年一本,到他二十岁,就是十几本。许继说那有什么关系,他年年都记。
夜深了,何雨柱留宿。娄晓娥给他铺了张行军床在堂屋里,床脚点了一盘蚊香。许大茂送他去歇着,说夜里凉,后半夜那盘香也尽够了。何雨柱点头,说你也早点睡,明天一早摘了枣,我带去给老孙头。许大茂说,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继就醒了,跑出屋看那颗“枣—五二—一”。它还挂在枝头,比昨天又多了一层红,红得发沉。何雨柱也起来了,站在枣树下,说这枣就让它再挂几天,等自己落。许继蹲下来,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枣—五二—一仍红,未落。”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天。清早的枣树笼在一层淡薄的雾气里,叶子是深的,枣子是亮的,像一树正待发生的好事。何雨柱从枝头摘下一捧红透的枣,放进许继挽着的篮里,说这些带去老孙头那里。许继把篮子递给他,说等自己那颗落了,他再摘。何雨柱点头,说好。许大茂推着车从院里出来,三个人在院门口分了手。何雨柱骑上车,后座驮着半篮枣,铃声在巷子里响得清亮。许继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等那颗枣落下来。许大茂推着车还没骑,回头看了他一眼。晨雾正一点一点散,天边亮成淡金色。那孩子仰脸站在树下的样子,像一颗还没落下的枣,安安静静地长在某个早晨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