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修订的井下铝牌防腐蚀规格表更新条款,小陈校核完毕后把终稿放在许大茂办公桌上。许大茂逐页翻过,翻到铆接孔加固工艺那一节时停了片刻。小周的操作步骤说明写得像份教案——从刮除起皮涂层的力度到密封胶涂抹厚度的数值,每一步后面都附了对应的铝牌编号。老周第二批原始数据作为支持材料单独装订成册,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井下铝牌铆接孔涂层附着力专项跟踪数据(二)”。小陈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说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第四轮修订的井下防腐蚀条款就完整了。
许大茂看完,在终稿扉页上签了字,让小陈照流程报部里。小陈把档案袋接过去,在盒脊标签上标注了日期和编号,放进档案柜里那层“第四轮修订预备材料”的格子里。柜门关上时轻轻响了一声。
周末许大茂回独院,发现许继的刻字又进了一步。铝牌背面已经刻满了四个“许”字,最后一个的“言”字旁四笔分明,左右结构紧凑,笔画深浅均匀,看不出任何返工的痕迹。许继把铝牌举到许大茂面前,问这第四个像谁。许大茂接过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说像他自己。许继低头用铅笔在凹痕里涂了涂,吹去铝屑,说第五个要刻“继”字,笔画更多,得再练半个月。何雨柱那天没来,托小孙捎来一块新铝牌,说是从武钢秦工那儿要的边角料,喷了第三代防腐蚀涂层,让他练手用。小孙把铝牌放在石桌上,说何师傅说过了,这第五块铝牌上的字要刻得比前四块都好,不然对不起秦工喷的这层新涂层。许继听了只是点头,把新铝牌用旧报纸包好,放在搪瓷缸子旁边,说等手稳了再刻。
娄晓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她哥娄卫国从莫斯科寄来的。信里说苏联机床研究所的技术人员看到了304所课题组关于井下铝牌铆接孔加固工艺的研究报告,觉得这个思路对恒温车间里一些设备铭牌的防腐蚀处理也有参考价值,问能不能把报告翻译成俄文供他们内部参考。娄晓娥把信纸摊在石桌上,说伊万诺夫也附了一段话,说这份报告的写法很实用——每一个数据都追到原始记录,甚至能看出每块铝牌是哪条巷道哪一次巡检时发现的起皮。许大茂接过信看完,让娄晓娥先译个摘要,说等第四轮修订正式条款定稿了再一起寄过去。
那天傍晚,许大茂带着许继去了趟304所。板房里没人,长条桌上码着几份新归档的材料,墙上的校核进度表旁边又贴了几张波形图。许继第一次进这间板房,站在操作台支架前面看了很久,推速记录本、搪瓷缸子、旧炒勺、蒸汽支管短管,一样一样认过去。他指着那把旧炒勺说这是张爷爷的勺子,炒出来的拍黄瓜蒜给足香油给足。许大茂点了点头,说这把炒勺的勺底被灶火烧得发黑,但许继长大后会知道,它不光炒过黄瓜,还炒过好些年的菜,伺候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胃。
许继又走到玻璃罩前蹲下来,看着里面那本推速记录本。他看不见里面的字,但知道第一页上有老赵爷爷写下的日期。他仰头问许大茂,赵爷爷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不抖。许大茂说那时候老赵还在轧机旁边蹲着,手稳得很,每一条曲线都画得又细又直。许继把手指贴在玻璃罩上,说等他长大也要记这样的本子,每天记,记满一本再续一本。
出了板房,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许继坐在后座上,沿着厂区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慢慢骑。路灯已经亮了,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许继在背后说,厂区的路灯比胡同里的亮。许大茂说因为这儿的机器不能停,路灯也要亮着。
拐出厂门时,许继忽然问,张爷爷的那把炒勺为什么放在支架上,不继续炒菜了。许大茂说炒勺该歇了,但它用过的那些火还烧在灶台上。许继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他想用刻好字的铝牌跟张爷爷的炒勺放在一起,等枣树上结满枣子的时候放。许大茂说好。
回到独院,许继从书包里拿出练字用的毛笔,在旧报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悬着腕,写完了又拿铅笔在旁边描一遍,描完了又拿小刀在废铝片上一笔一笔划。娄晓娥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看他写,说他的“许”字已经比很多大人写得周正了。许继说小周哥哥在铝牌上写字,不用描,一刀下去就是一道痕。他还要练很久才能那样。许大茂靠门框站着,说小周也描过,铅笔头断了好些回。许继点点头,又埋头去写他的字。
夜深了,许继回屋睡觉。许大茂独自在枣树下站了站,夜风从树梢上筛下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见铝牌在窗台上反着一点月光。那牌子上第四个字是许继自己刻的,每一道刻痕里都还带着新锉出来的银亮颜色。他想起何雨柱在冰窖里写下第一个编号时,粉笔灰从管壁上簌簌落下,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光。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热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吹过树梢,吹过窗台上那块铝牌,也吹过厂区方向遥远而平稳的轧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