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部里后勤处技术科的工作节奏慢了下来。各厂矿进入冬季运行期,反馈数量比春秋两季少了大半。许大茂每天清早到了办公室,先把窗台上那盆从小陈那边分株过来的金背大红浇一遍水——这盆是老赵那盆的孙子辈,前年分的株,今年头一回冒花苞,花瓣背面是金的,正面是大红,跟当年老赵放在他304所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然后他坐下来翻各厂矿寄来的例行报告,有需要转给课题组讨论的就批注拟办意见,有需要存档的就分类归档。
这天早上,老孙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收到的外系统咨询函放在他桌上。函件来自一家新成立的化工机械厂,他们新建的热处理车间想参照通用设计规范里的淬火槽管路布局规范,但管路走向和冷却介质跟冶金系统不一样,管径偏小、冷却介质不是油而是某种盐溶液、操作班组配置也不同。函件末尾写道,恳请部里派员现场指导。
许大茂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红笔在“冷却介质”和“管径偏小”几个字旁边画了圈,批注道:“转304所课题组。请老孙头核算该厂冷却介质参数与现有温差控制标准是否兼容,如有必要,安排小吴现场对接。”老孙接过函件看了一眼,说这家的管路走向跟上次那家又不一样——上次是管径偏大,这次是偏小。许大茂说管径大小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冷却介质的比热容和黏度跟油不一样,老孙头以前做过类似核算,让他看看能不能直接套用联动阀温差控制原理。老孙点了点头,把函件放进科室的待办文件格里。
小吴收到转来的函件时正在淬火槽旁边整理最近一批温差巡检数据。他把老孙头拉到操作台旁边,对照函件里的参数逐条核算。老孙头翻出自己那些年积累的温差巡检记录,找到几组曾经测试过的不同介质比热容对应的温差补偿数据,拿铅笔在函件空白处画了一条温差曲线,标注了盐溶液的比热容数值和管径对应的流速变化,核算完说温差控制原理可以通用,但连杆间隙需要根据盐溶液的黏度重新标定——比热容比油高,流速偏快,连杆间隙要比现在的标准值略宽一些,让流场在冷却初期有足够的缓冲空间。他在函件背面写了几条具体建议:阀门口径同步缩小以控制流速,连杆间隙参照高比热容介质标准适当放宽,初次调试时每调整一次间隙值记录一次温差数据,积累足够的实测数据后再确定最佳间隙值。小吴把老孙头的建议逐条整理成回复函初稿,附上核算数据出处,交给小陈审核后寄回部里。
几天后,小周从矿上来了。他把便携本第一册放在许大茂办公桌上,封皮磨得已经快透明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翻开扉页,上面何雨柱写的“即日起,随何雨柱师傅学习标准化管路编号体系”还在,墨迹已经微微褪色,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矿上最近在做井下编号的全面复核,新来的几个学徒已经能独立对照便携本拟定编号方案了,这次复核全程由学徒操作,他和老周只在旁边看,最后核对结果全部正确。他把便携本翻到最新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学徒们拟定的编号草案,旁边有老周用红笔签的复核意见。
“这些学徒现在不只是会记编号,开始琢磨编号背后的东西了。”小周拿手指在一条编号草案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编号的后缀分类参照了管路图册第五版井下专门章节的标准格式,前缀按井区类型分类,后缀按管线功能分类,中间用短横连接,连防腐蚀涂层的选型也根据老周那份湿度对照表做了匹配。许大茂翻了翻便携本,说这几个学徒的编号格式跟他当年在冰窖里写第一个编号时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那时候连编号分类逻辑都还没成型,现在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了。
小周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拆开来是一本崭新的便携本,封面用透明塑料套封着,扉页上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管路编号入门练习册第五册——赠许继”。他说这是几个学徒凑份子买的铝牌边角料,自己拿锉刀打磨了好几天,又请老周帮忙喷了防腐蚀涂层,背面刻了一行字——“赠许继:愿你早日写出第一个编号。矿务局井下编号班组全体学徒。”
许大茂把铝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带着初学时的生涩,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能摸出凹凸的印子。他把铝牌小心放回牛皮纸里,说许继看到肯定高兴——上回小周送的那块铝牌他每天写完田字格作业都要拿出来擦一遍,擦完了放在搪瓷缸子旁边。小周笑了笑,说等他再大几岁就能跟着下地沟了,到时候这些学徒就是他的师兄。许大茂把搪瓷缸子在铝牌上轻轻磕了一下,瓷碰金属,极轻极脆的一声。
隔了几天,许大茂回了趟304所。板房墙上那张校核进度表还在,第三轮修订的条款后面全部画了红勾,旁边新贴了一张第四轮修订预备阶段的议题清单,小陈用红笔在“井下铝牌防腐蚀规格表更新”后面标注了“数据已齐备”,在“温差巡检记录标准化模板”后面标注了“现场验证完成”。小吴把老孙头核算的化工机械厂管路参数回复函归档入盒,在盒脊标签上标注了咨询单位、回函日期和核算依据,又把井下现场反馈的温差模板改进建议整理成正式修订提案,放在小陈桌上。老孙头在淬火槽旁边翻看小吴整理好的化工机械厂管路核算数据,核算结果附在回复函后面——管径偏小通过阀门口径同步缩小补偿,盐溶液比热容对应的温差控制曲线参照他当年测试过的几组数据,连杆间隙放宽建议附了理论推导和实测数据出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大茂在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小陈抬头看见他,叫了声许工。许大茂说路过,顺便看看第四轮修订的筹备进度。小陈把议题清单递给他,他逐条看完,在“温差巡检记录标准化模板”后面用红笔加了一行字:“建议邀请矿务局老周参加评审会,提供井下现场验证数据。”老孙头在旁边点了点头,说老周这批数据在井下测了大半年,每条巷道每周巡检一次,评审会上由他来汇报最合适。
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许继趴在石凳上写田字格作业,写完举到许大茂面前让他检查。许大茂接过本子看了看,拿手指在“修”字的单人旁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单人旁要写得紧一些,不能散。许继拿橡皮擦掉重写了一个,又拿起小周托许大茂带回来的新铝牌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说这些字歪歪扭扭的。许大茂说这是矿上的学徒哥哥们用锉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他们刚学编号时字比你歪多了,在便携本上写第一行编号时铅笔头断了好几次,现在能独立复核全部管线编号了。许继低头又看了看那行字,说明年他也要用锉刀刻字。
娄晓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灶台边走过来,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弯腰看了看那块铝牌,说这些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摸上去凹凸分明。她拿手指在铝牌背面那行字上轻轻描过,说认真这种东西,不在字好看不好看,在每一刀都刻在实处。许大茂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完说何雨柱当年在账本上写“待查”两个字时也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高末已经不烫了,但咽下去时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枣树梢头那几颗干枣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那块铝牌背面歪歪扭扭的刻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