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带小吴去武馆旧址的那天,是谷雨之后的第二个周日。清晨起了薄雾,路两边枣树的新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青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香。

    吉普车停在青石沟镇口,剩下的土路得步行。许大茂拎着两包点心走在前面,一包桃酥一包绿豆糕,是娄晓娥昨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她说杨师傅年纪大了,硬的点心嚼不动,桃酥酥,绿豆糕软。小吴跟在后面,帆布袋里装着太元刀谱,扉页上他签的名字和许大茂的名字并排挨着,墨迹已经干了快一个月,但他每次翻开扉页还是要用手指在那行签名上轻轻按一下。

    枣林比几年前又密了些。新栽的几棵枣树已经蹿到一人多高,树干上刷了白灰防虫,根部培着厚厚一层腐叶土。王行蹲在枣林边上给药苗松土,看见他们远远走过来,把锄头往地里一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师父在后院枣树下坐着,等了一早上了。

    杨佩元坐在后院枣树下那把旧竹椅上。竹椅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笔挺,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锐利。

    许大茂走到竹椅前,把两包点心放在旁边石桌上,然后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很轻,但膝盖落下去很沉。杨佩元伸手按在他头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比以前轻了些,但落下来还是稳稳当当的,说回来就好。

    许大茂站起来,把小吴拉到竹椅前面。小吴学着许大茂的样子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比许大茂重,咚咚咚三声闷响。杨佩元让他抬头,打量了他片刻,说这孩子眼底有光——跟当年许大茂在破庙里磕头时一样,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光。许大茂在旁边说小吴是304所课题组的,跟着老孙头学了半年淬火槽巡检,记温差数据的认真劲跟当年他在破庙里记刀谱时一模一样。

    杨佩元点了下头,扶着竹椅扶手站起来,让王行去正堂把供桌上的乌木短刀取来。王行把刀捧过来递到杨佩元手里,杨佩元拿手指沿着刀鞘慢慢抹过,从鞘口抹到鞘尾,然后把刀递给小吴,说这把乌木短刀跟了他大半辈子,传过几个徒弟,有逆徒有忠徒。今天他把这把刀传给许大茂的徒弟——太元一脉香火续上了。

    小吴双手接过刀,跪在地上把刀横在膝前,说师父,弟子记下了。杨佩元重新坐回竹椅上,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说许大茂——你带徒弟了,这份认真的根也传下去了。以后太元一脉的刀法怎么传、传给谁,你们师徒自己商量着定。他这辈子收了几个徒弟,走了弯路也走过直路,到头来最踏实的是把这把刀交到了对的人手里。

    许大茂蹲在竹椅旁边,说太元一脉的刀法已经传到了第四代。小吴接下来也会带徒弟,徒弟再带徒弟,每一代在刀谱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以后不管传多少代,刀谱扉页上第一个名字永远是杨佩元。杨佩元闭上眼,靠在竹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嘴角慢慢弯起来,说好——第一个名字是杨佩元,后面一个一个往下签,这本刀谱永远别合上。

    下午阳光从枣树叶片间漏下来洒在杨佩元的膝盖上。他把那把窄刃刀从供桌上取下来,拿手指沿着刀鞘上那道旧痕慢慢抹过,让许大茂把许继带来,在正堂供桌前站定。许继被许大茂抱起来,他伸手在那把断刀上轻轻摸了一下,说太爷爷,这把刀断了。杨佩元低头看着他,说断刀不是耻辱,是教训。你太爷爷年轻时用过这把刀,后来刀尖断在了该断的地方。你爷爷没用过这把刀,但你爷爷用笔写了“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现在这把刀传给你爸爸,你爸爸又传给了小吴哥哥。你以后想不想也在刀谱扉页上签个名?

    许继认真地想了想,说要——等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在扉页上签名。杨佩元笑了,把窄刃刀放回供桌上,把许继从供桌边抱下来放在地上,说这孩子比他爸当年强——他爸在他这个年纪只会蹲在破庙门口用枯枝在地上画刀谱。许大茂蹲下来对许继说,太爷爷问他想不想学太元刀法。许继想了想,说要学——不是想打架,是想学那份认真。太爷爷说了,以刀立身,以义传家,他以后也要把这份认真传下去。

    杨佩元靠在竹椅背上,看着许继蹲在地上拿枯枝画刀谱上的图样。他抬头看了看枣树梢头密密层层的叶子,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洒在地上那一老三小身上。他对许大茂说,他现在真正放心了——太元一脉不会断在他手里。许大茂走到枣树下蹲在王行旁边,把最后一株药苗根部的土培实,说明年枣子熟的时候再回来看师傅。杨佩元没有回答,只是靠回竹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嘴角带着笑。王行把锄头往地里一插,说师父亲手种的那几棵枣树今年又挂果了,等秋天枣子熟透了,他摘一篓给许大茂寄到西郊厂区去。许大茂点了点头,把锄头从王行手里接过来,把枣树下最后一片松土培在药苗根部。月光从密密层层的枣叶间漏下来洒在供桌上那三把刀上,刀刃泛着暗沉沉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