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务局回来的第二天,许大茂把老周送的那根蒸汽支管短管放在了板房操作台的支架上,和老赵的推速记录本、斑驳的搪瓷缸子、老张头的旧炒勺并排搁在一起。小陈路过时看了好几次,说这四样东西搁在一块,像一部没有字的厂史。

    矿务局井下工人的防尘配方数据当天就转给了赵山河。老头子在医馆里把数据从头看到尾,戴上老花镜在捣药罐里配了好几味新药,又在医案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加减原则,递过来让许大茂把防尘方子寄给老郑。寄走之前许大茂在方子末尾加了一行字:“此方由赵山河师傅根据矿务局井下作业环境数据配制,随证加减原则附后。”写完把方子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盖了课题组的蓝章。

    几天后武钢二分厂秦工寄来一份竣工图。新产线的管路布局详图上,进回水管隔板间距已经按何雨柱的建议加宽,管路编号全部用铝牌铆在距弯头固定距离的位置。秦工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本产线管路编号体系及隔板间距修改方案,均源自304所无缝钢管课题组通用设计规范及何雨柱师傅标准化管路图册。”

    许大茂拿起电话拨了轧钢厂食堂的号码,把竣工图的事告诉了何雨柱。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秦工把管路编号做成铝牌铆在管子上,比当年他在冰窖里用粉笔写结实多了——粉笔写的一蹭就花,得重写好几遍。

    “秦工还把你的名字写进了竣工图背面的致谢栏里。”许大茂说。

    “我那套管路图册从第一版到第四版,现在总算在全国每个直属厂矿都落了地。”何雨柱顿了顿,“老张头昨天还念叨,说你再不回来,拍黄瓜的蒜就不给你留了。”

    “你让他把蒜备好,月底食堂见。”

    通用设计规范宣贯之后,各厂矿的反馈陆续寄回部里。后勤处老孙把所有回函整理成一份汇总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规范适用性良好,建议正式发布实施。许大茂在报告上签了字,把规范最终版连同各厂矿反馈汇总一并归档入盒。小陈在档案盒脊背上贴了标签,工工整整写上“通用设计规范正式发布版”。

    傍晚回到独院,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娄晓娥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还没锁边的小衣服,针别在领口上。她看见许大茂进来,把小衣服往针线笸箩里一搁,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帆布袋。

    “矿务局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老周送了一根蒸汽支管短管,铆着编号铝牌,刻了字。”许大茂在石凳上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老郑塞的两包山楂丸放在桌上。

    娄晓娥拿起一包山楂丸看了看,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端着温在灶上的铝饭盒,掀开盖子,茴香饺子的热气混着醋香散开来。她把饭盒推到他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件小衣服,把针从领口上取下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锁边?”

    “跟我妈学的。她说小孩衣服的领口不能太紧,袖口要多留一截——孩子长得快,袖子短了能放,领口紧了勒脖子。”她把小衣服抖开展平,拿手指在领口上比了一下。棉布的面料,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还没上扣子,袖口翻着毛边。

    许大茂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伸手把小衣服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看领口的针脚。针脚密得像他妈纳的那双千层底鞋垫,每一针都拉得极紧。他把小衣服轻轻放回她膝盖上。

    “你妈纳鞋垫的时候说,千层底踩在脚底下踏实。你这针脚跟她纳鞋垫的针脚一样密。”

    “我就是比着她纳鞋垫的针脚学的。她还说小孩的鞋垫要纳得比大人的更密——小孩脚底嫩,针脚稀了硌脚。”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头继续缝。

    “名字想好了没有?”

    “想了几个。你要是定不下来,等我爹下回来让他定。他说他这辈子起过不少设备编号,还没给人起过名字。不过他说起名不能像设备编号那样用数字,得用有意义的东西。”她咬断线尾,把小衣服叠好放在石桌上,靠在他肩上。枣树梢头挂满了青枣,月光把它们照得一颗颗透亮,有几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铜顶针在细银链上微微摇摆。

    “这孩子还没出生,头上这棵枣树已经挂了满树的青枣。等他会走路了,枣子正好熟了。”

    许大茂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月光从枣树叶缝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那件叠好的小衣服上,针脚密得像他妈纳的千层底鞋垫,也像老赵推速记录本上那些从头平到尾的曲线。他明天要去部里参加通用设计规范正式发布实施的总结会,老赵、老孙头、小陈都去。这些从灶台上、从轧机旁边、从淬火槽旁边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标准,如今印成了全国通用的正式文件。而在枣树下,另一件从零开始的事正安安静静地长着,等着明年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呱呱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