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过矿务局门口那道灰扑扑的石砌大门时,许大茂从车窗里看见食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和几年前第一次来蹲点时看见的一模一样。车停在食堂门口,老郑已经等在台阶上了。他比以前又瘦了些,但精神头很足,上来就握住许大茂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许工,可把你盼来了。上回宣贯会一别,又是大半年。”老郑拉着他就往食堂里走,“先别谈正事,康师傅今天特意给你蒸了包子——茴香猪肉馅的,说你在304所吃不上这一口。”

    食堂后厨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康师傅正从蒸箱里往外端包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看见许大茂,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迎上来就说:“许工,你上回让老郑带来的加味四合汤方子,我们高炉车间试点跑满一个季度了。胃病复发率降了好几个点——比包钢那边还多降了一个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手写的反馈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周的胃病复发病例数,从试点前的每周好几例降到了试点后的个位数。

    许大茂接过反馈表从头看到尾,拿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矿务局井下工人的胃病复发率比包钢高炉车间降得还快,不是因为方子更好,而是因为矿上食堂执行得更彻底。康师傅把加味四合汤列入了每周固定供应的菜谱,周二周四各一次,一次都没落过。他让老郑把这份反馈表整理一份寄给赵山河,顺便把矿上井下工人的作业环境数据更新一下——温度、湿度、粉尘浓度、轮班制度、常见病症类型,越细越好。赵山河上次提过,想在现有药膳方子里加一味防尘的药材,正需要这批数据。

    “许工,你让我们把地沟里那几段蒸汽支管按你们规范重新标了流向箭头和编号,现在巡检的人走到任何一段都能就地查。老周现在查管路先翻索引表,看编号就知道哪段该查,不用再从头摸。”老郑插了一句。老周是老郑的徒弟,当年蹲在地沟里看许大茂画图看得腿都麻了还不肯上去,如今已是矿上设备管理员。

    “老周人呢?”

    “在地沟里呢。知道你要来,他今天一早又下去把那段蒸汽支管擦了一遍。说当年你拿手电筒往管壁上照,照出一道焊缝裂纹,那个位置他现在每次巡检都多看两眼。”

    许大茂放下包子,跟着老郑下了地沟。地沟里的蒸汽支管还是当年那几根,但管壁上多了崭新的流向箭头牌和编号铝牌。编号格式和何雨柱那套管路图册索引体系完全一致,铝牌铆在距弯头固定距离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老周正蹲在当年发现焊缝裂纹的那个弯头旁边,拿棉纱把管壁擦得锃亮。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拿手电筒往管壁上照了一下,说许工你看,那段焊缝换了不锈钢管之后跑了好几年,一次都没出过毛病。当年你拿手电筒照出来的那条裂纹,现在成了我们培训新人的活教材——每次带学徒下地沟,都先领他们到这个弯头前面,告诉他们裂纹是怎么查出来的。

    许大茂蹲下去看了看那段不锈钢管。焊缝均匀平整,管壁上挂着崭新的流向箭头牌,编号铝牌铆在弯头上方固定位置。他想起老周几年前蹲在旁边看他画图,蹲了两个钟头腿都麻了还不肯上去。现在他带徒弟了,第一课就教他们顺着管路往回查。

    回到食堂,老郑把井下工人防尘配方的数据整理好交给许大茂。许大茂把反馈表和数据一并放进档案袋,在袋上贴了张标签注明转赵山河。他说等赵师傅把防尘方子配好,第一时间寄过来让矿上试点。老郑说好,又往许大茂的帆布袋里塞了两包矿上食堂自制的山楂丸,说上回宣贯会带的那些你还没吃完吧,这些是新的,按赵师傅上回调过的配方做的,加了陈皮,比上回的更开胃。

    许大茂道了谢,把帆布袋拉链拉好。他刚要上车,老周从地沟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根不锈钢蒸汽支管短管,管壁上铆着崭新的编号铝牌,编号旁边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赠304所许工。矿务局首段标准化管路留样纪念。”字是用电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刻痕很深,涂了黑漆,摸上去凹凸分明。

    “许工,这根短管是从当年发现裂纹的那个弯头旁边截下来的——不是那段不锈钢管本身,是旁边的旧管。旧管换下来之后我一直留着,觉得扔了可惜。今天你回来,我想把它送给你。不是送你一根旧管子,是送你一个起点——当年你蹲在这地沟里拿手电筒往管壁上照,照出来的那条裂纹,是我们矿上管路标准化的起点。”老周把短管递到许大茂手里。

    许大茂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短管。管壁上的编号铝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刻字的凹槽里黑漆填得极仔细。他想起当年蹲在这地沟里,手电筒的光在管壁上慢慢扫过,照到弯头焊缝处那道不到半毫米的旧焊痕时停住,何雨柱在旁边拿着粉笔就要往管壁上写编号——后来他们定下的那套管路编号体系,如今全国的厂矿都在用。他把短管小心收进帆布袋里,和老周握了握手,转身上了吉普车。

    回程路上,老郑送的那两包山楂丸在帆布袋里散发出淡淡的陈皮香,和车间里那股焦炭混着机油的气味搅在一起。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档案袋上一下一下敲着。井下工人的防尘配方数据压在档案袋里,回去就要转给赵山河;矿上管路标准化已经全部落地,老周带徒弟第一课就讲怎么顺着管路往回查。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那条裂纹现在成了培训新人的活教材。不是裂纹本身值钱,是有人从裂纹开始,顺着管路往回摸,一直摸到把整条矿上管路都标上了编号。吉普车拐过厂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他推开车门,往车间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