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画出的线,尤清漪的视线看过去。
从大同出发,经灵丘南下,不进代州,直接穿过太行山北段的崇山峻岭,再向东折向井陉,任何官方舆图上都不会标注这条路。
“你要翻山?”
尤清漪的视线在灵丘到井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太行山的山道狭窄,村寨稀少,沿途几乎没有能容纳万人驻扎的城池和补给点,76毫米野战炮和铁王八突击车那种大家伙,根本不可能通过。
“一万人,提前一个月出发。”
朱盐亭拿起那枚代表万人兵力的黑色木签,没有摆在官道上,“不走平原,也不走官道,只沿太行山脊分成五路潜行,最后在北京西面二百里的地方重新集结。”
他手里的木签,落在了井陉以东的某个无名山谷位置。
“闯军攻北京时,他们按兵不动,等李自成进城,再等吴三桂那边出变化。”
“山海关那条旧计划已经废了。”
尤清漪提醒道,“皇太极已死,多尔衮短期内忙着跟豪格争权,不会轻易入关。”
“清军不入关,但吴三桂还是会动。”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山海关的木签上。
“他手里缺粮,坐拥八千关宁铁骑,却打不下任何一座能产粮的城,北京的消息一断,崇祯的圣旨一停,他那支兵就变成无根的浮萍。”
他将木签轻轻的拨了一下。
“为了活下去,为了抢地盘,他也必须动。”
取来一根炭条,尤清漪从山海关的位置向西,在京畿外围画了七寸长的一道弧线。
“他会先试探性的往北京走,名为勤王,实为抢夺京畿的控制权。”
“对。”
“那我们提前埋伏的这一万人,等谁?”
“等闯军的精锐离开城墙,去追击吴三桂或者四散劫掠。”
朱盐亭的指尖从北京城墙向外画了个扇面。
“等京营残部彻底散掉,人心惶惶,等北京城里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兵能拦住我们。”
用指尖将那枚万人木签向东推了一段,尤清漪把它停在距离北京城墙不到一百里的地方。
“然后一天之内,拿下西直门?”
“先控制西直门和德胜门。”
朱盐亭纠正道,“截断所有可能从北面逃亡的退路,兵分两路,一路抢占皇城西苑的军器局,一路控制朝阳门内的大太仓。”
“皇城呢?”
“不急。”
“朱由检都死了,你还不急着进皇城?”
“一个空壳子,谁先进去谁背锅。”
朱盐亭把代表皇宫的红色小签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底面。
“我要的是一支完整的被吓破了胆的官僚班子,还有京城里那上百万没饭吃的顺民,谁能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他们就认谁是新主子。”
“皇位?”
“那东西在朱由检吊死在煤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尤清漪把玩着手里的炭条,没接话。
朱盐亭顿了顿。
“我们需要精确知道李自成什么时候动手。”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角那台战术电台上,情报是破局的钥匙。
尤清漪放下炭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缝拉大了一指宽,冷风灌进来,把舆图边角吹的微微翘起。
“太行山五路潜行,每路两千人,辎重怎么解决?”
“随身携带十五天干粮,沿途在预设点取补给。”
“谁设点?”
“铁猴的人,从现在开始,沿太行山脊每隔六十里埋一个粮窖。”
“六十里一个,从灵丘到井陉东麓,至少要十二个窖。”
尤清漪扭过头看他,“十二个窖的粮食从哪调,大同的存粮撑不住这种抽法。”
“归德府。”
朱盐亭把刘宗敏供出的那张粮道图从桌下抽出来,压在太行山路线旁边。
“李自成的五大藏粮点,归德府是转运中枢,等我们的人摸清归德仓的外围布防,先截一批粮,一半填太行山粮窖,一半补大同亏空。”
“截粮这一步,什么时候动手?”
“十一月之前。”
尤清漪回到桌前坐下,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看了很久。
“我去算辎重。”
她起身时把炭条丢进笔筒,手指在他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像拍一匹跑完长途的马。
“你先睡,明天还有王登库的剩下七成要撬。”
门板合上,朱盐亭独坐在舆图前,把太行山五路潜行的时间节点一个个标上去,后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九月初三的夜,大同城外有狗在叫。
这一夜之后,行辕的节奏陡然加快。
九月初七,铁猴带四名幽灵卫出城南下,任务代号掘地,十二个粮窖的选址图被缝在他腰带内侧的夹层里。
九月十二,洪承畴拿着王登库的第四份供词走进议事厅,把一张写满人名的纸拍在朱盐亭面前。
“断魂盟在宣府的接头人,三个。”
洪承畴的指甲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这个姓周的,是宣府巡抚衙门的粮道通判,他手里攥着官引封锁的最后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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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掉他。”
“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比死的贵。”
朱盐亭把供词折起来塞回信封,“让缺耳去办,我要他嘴里的东西,不要他的命,命留着,将来好跟南京那帮人对账。”
收好信封离开时,洪承畴在门口碰到了扛着新一期产能报表的尤清漪,两人在门框处擦肩,洪承畴侧身让路,神色莫测地笑了笑。
“尤姑娘辛苦。”
“洪先生客气。”
各走各的。
九月二十,太谷送来加急快报,老匠头的第十一次蒸汽机试车炸了汽缸。
尤清漪把快报念给朱盐亭听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老匠头的原话。
“他说,再给他二十天,下回不炸就是成了,炸了他把脑袋寄过来。”
“告诉他脑袋留着,汽缸多备三个。”
十月初二,距太谷快报过去十二天,没有新的爆炸消息传来,朱盐亭没问,有些事不需要催。
十月初五,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西安方向沿驿路狂奔北上。
朱盐亭正在看这个月的弹药出库清单:
【击发枪累计入库四千七百杆,炮弹一万两千发,铁王八底盘三台。】
议事厅的门突然被亲兵撞开。
“大帅!西安急报!”
亲兵带着颤音。
“李自成在西安称帝了!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朱盐亭把出库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总数后面画了个勾。
“知道了。”
亲兵愣在门口,似乎觉得这个反应不太对。
朱盐亭头也没抬,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
“下去吧。”
门重新合上,议事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检测到重大历史节点变更:李自成建立大顺政权。】
【李自成东征北京历史节点倒计时校准……】
【基于新变量重新计算:约150天。】
【目标日期:崇祯十七年,三月中旬。】
一百五十天,五个月。
朱盐亭把出库清单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四个字。
太行出兵。
旁边标注了日期:崇祯十七年,二月初。
从今天算起,不到四个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他又翻到第二页,写下另外两个字。
截粮。
日期标注:十一月中。
四十天后。
合上册子,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大同城里已经入了夜,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的火把在风中晃着,一明一灭。
一百五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