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死后第七天。

    盛京崇政殿。

    大殿门口站着四排巴牙喇护军,

    外头两排是两黄旗的人,里头两排归正白旗调度。

    四排兵分属两派,

    中间隔了不到三步远,互相盯着对面腰间的刀柄。

    殿内更热闹。

    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图赖三人站在左侧,

    身后跟着十余名甲兵,盔甲没卸,佩刀没解,就这么直接带进了议政殿。

    对面是多尔衮。

    两白旗的人站得没那么密,

    但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滚回来的悍将。

    殿中央摆着一把空椅。

    黄缎子铺面,龙纹扶手,椅背上镶着东珠。

    七天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现在躺在偏殿的冰棺里,

    脑袋用金丝线缝过,帽子压得很低。

    没人敢往那边看第二眼。

    “先帝长子豪格,年三十四,戎马半生,战功卓着,当继大统。”

    索尼开口,

    没有拔高音量,但殿内静得只剩铁甲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鳌拜紧跟一句。

    “两黄旗是先帝亲兵,先帝之子坐先帝之位,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铁甲碰撞的闷响,两黄旗的甲兵把刀抽出了三寸。

    这不是议政。

    这是兵谏。

    多尔衮靠在蟠龙柱旁,

    一只手搭在腰带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

    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没喝。

    “豪格?”

    多尔衮把茶碗放到窗台上,

    瓷底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战功卓着,说的是哪一仗?

    松锦?

    那是先帝调度,他带兵冲了一阵,

    锦州?

    围了八个月,他负责南面合围,跑了三拨明军没堵住。”

    豪格站在殿门口,

    脸颊两侧的咬肌死死绷紧。

    索尼替他接话。

    “十四爷,先帝在时便属意长子,满朝皆知。”

    “属意?”

    多尔衮笑了一声。

    “先帝活着的时候,可曾下过一道册立太子的谕旨?

    可有一份遗诏?

    可有一个字写着豪格?”

    殿内安静了三息。

    没有。

    皇太极死得太突然,连遗言都没留下半个字。

    那颗从千步之外飞来的东西,连让他张嘴的时间都没给。

    豪格往前迈了一步。

    “十四叔既然提起遗诏,那你的意思呢?”

    “我没有意思。”

    多尔衮把手从腰带上拿下来,

    掸了掸马蹄袖上的灰。

    “我只是觉得,先帝大行七日,尸骨未寒,

    就有人迫不及待带刀上殿,这做派未免太急了些。”

    鳌拜把手按在刀柄上。

    “十四爷是说我们带刀犯上?”

    “我提你的名字了吗。”

    殿内气氛跌到冰点。

    济尔哈朗一直站在东侧角落没出声,

    这时候终于咳了一下。

    “够了。”

    他走到殿中央那把空椅面前,

    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两边。

    “先帝驾崩,凶手未明,边关未定,

    此时若诸王自相争夺,亡国不远。”

    索尼张了张嘴。

    济尔哈朗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十四弟功勋卓着,但两黄旗不服,

    豪格侄儿身份尊贵,但两白旗不认,

    继续争下去,是不是要在这殿里动刀?”

    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否认。

    济尔哈朗把视线扫了一圈。

    “先帝第九子福临,年六岁,生母庄妃出身科尔沁,蒙古各旗无异议,

    立幼帝,设摄政,由十四弟与我共同辅政,待幼帝成年后亲政。”

    “两黄旗的意思呢?”

    多尔衮问。

    “两黄旗仍为天子亲兵,旗主不动,饷银不动。”

    济尔哈朗看向索尼。

    索尼沉默了很久。

    豪格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睛盯着多尔衮后背。

    但鳌拜先松了手。

    不是他服气。

    是殿外那四排巴牙喇,真打起来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

    索尼吐出一个字,

    济尔哈朗转向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那把空椅,视线钉在椅背的东珠上。

    六岁的孩子坐上去,真正握住权力的是摄政王,

    他点了下头。

    “可以。”

    豪格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出崇政殿,甲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走到最后一级时,右手在门框上捶了一拳。

    木屑簌簌落下。

    没人去拦他。

    这场差点引爆内战的议政,就这么以一个六岁孩子的名字画上了句号。

    福临,

    一个还在玩泥巴的小崽子,从今天起成了大清的皇帝,

    而真正的赢家和输家,都还没有离开棋盘。

    多尔衮走出崇政殿时,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台阶顶端,

    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西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天际线上。

    那个杀了皇太极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跑出去一千里了。

    他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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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各旗兵马归营,

    南征计划全部停议,待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再论。”

    侍卫领命而去。

    多尔衮转身往回走,经过豪格捶过的那根门框时停了半步。

    木头裂了一条缝,

    他没看第二眼,

    夺嫡只是第一步,

    杀皇太极那个人,迟早得找出来。

    距盛京一千二百里外,

    蒙古草原与山西边界交汇处的一条干涸河谷里,十四骑正在换最后一批马。

    朱盐亭坐在河谷边缘的碎石上,手里攥着战术电台。

    耳机里伴随着沙沙的强烈底噪,

    经过两次中继才送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信号质量差得像隔了一层棉絮。

    但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豪格退让,立九子福临,多尔衮摄政,南征停议。”

    铁猴的暗线把消息送出盛京用了五天。

    从义州卫中继到蒙古商道上的联络点又花了两天。

    七天,

    和他预判的时间几乎一致。

    朱盐亭关掉电台,把耳机从左耳摘下来。

    缺耳蹲在三步外给马检查蹄铁,余光一直挂在他脸上。

    “大帅,盛京那边怎么说?”

    “内讧了,

    立了个六岁的娃娃当皇帝,多尔衮摄政,豪格不服但暂时忍了,

    南征计划停了。”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缺耳呲了一下牙。

    “一枪干碎一个皇帝的脑袋,换来整个后金自己打自己,这买卖真行。”

    “划算。”

    朱盐亭把电台收进驮袋,翻身上马。

    一颗点四零八穿甲弹,市价折算不到二十两银子。

    换回来的东西值多少?

    至少一年。

    从今天开始,满清那台碾压一切的战争机器不会往南走一步。

    多尔衮要花时间收拾豪格,要花时间安抚八旗,要花时间确立摄政权威。

    等他把家里那摊烂事收拾干净,至少得到明年开春以后。

    而他朱盐亭手里,

    现在有二万八千全火器精锐,五十一万三千气运值,

    还有一个亮着暗金色边框等待激活的五阶面板。

    缺耳牵着马凑过来。

    “大帅,还有多远回大同?”

    “三百里,两天够了。”

    朱盐亭把缰绳缠紧,目光落在南边那片逐渐熟悉的山脊轮廓上。

    杀虎口就在那后面,

    过了杀虎口,就是他的地盘。

    铁猴从后方跟上来,

    胯下马跑得轻快,换过马之后精神头恢复了大半。

    “大帅,五阶咋弄?”

    “回去再说。”

    朱盐亭打断他。

    视野右上角那个暗金色的提示框还在跳,已经跳了七天了。

    他一次都没点开。

    不是不想,

    是不敢在路上分心。

    回到大同,关上行辕的门,

    把尤清漪和洪承畴叫到一起把军务交接完,再腾出整块时间研究那个东西。

    泰坦之血。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会是小打小闹。

    马群踏出河谷,踩上南面那条废弃的牧道。

    风从北面送过来,带着草原深秋特有的干冷味道。

    朱盐亭伏低身体,任由风从耳边刮过。

    一年,

    他有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五万精锐成军,

    蒸汽机落地,

    黄河防线从纸面变成铁与火药堆起来的死亡带。

    然后,

    等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撞上来的时候,

    他会让这个时代见识一下,什么叫文明等级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