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到校场时,先听见鼓点。
大同鼓短,硬,一声赶一声,像木槌砸铁锅,逼着人的脚往同一个点落。
朱盐亭站在看台前,青布袍,黑布靴,身边是拿着流程簿的尤清漪。
吴三桂下马,身后亲随少了四个白甲。
朱盐亭扫了一眼,没问。
吴三桂也没提。
坑里埋了东西,谁先刨,谁丢人。
“防御使今日阵仗不小。”
“精简版,怕吴将军嫌吵。”
方光琛手碰到袖口,又缩回掌心。
他知道,这人说精简,多半真藏了九成。
校场北侧,三百击发枪兵列成三排,衣色不齐,靴上带泥,肩线还有歪的。
新兵。
吴三桂一眼看出来。
鼓点停,令旗落。
“装药。”
纸壳弹咬开,药入膛。
“压弹。”
通条下压。
“上帽。”
火帽扣上击锤座。
吴三桂盯住枪口。
“没火绳?”
朱盐亭回得省事。
“不用。”
方光琛在后头补了一句。
“雨天也能打。”
吴三桂没接话。
令旗压下。
“放。”
砰声连成一片,白烟刚散,第二排已经抬枪。
又一轮。
第三排接上。
三轮之后,第一排重新装填完毕。
吴三桂掌中的马鞭停住了。
关宁军也有鸟铳,辽东也见过红夷炮,可眼前这东西节奏不对,骑兵冲锋还没踩到阵前,第二轮铅子已经扑脸。
木靶被打出黑洞,两个新兵打偏,土埂冒尘。
教官上去就是一脚。
“三十步木靶都喂不进铅,回去给枪磕头。”
没人笑。
下一轮,那新兵把枪托顶得更紧。
朱盐亭看着校场。
“练了二十七天。”
吴三桂转头。
“二十七天?”
“昨天扛锄头,今天能开枪,三个月后能进阵。”
这句话,比枪声难咽。
关宁骑是银子堆出来的,马要银子,甲要银子,骑术要从少年磨到成年,死一个,补一个,得几年。
大同这些半熟枪兵,像麦苗,割一茬,还能长一茬。
第二项开始。
木棚打开,两辆铁王八被推出来,一辆停着,一辆上了六个人,斜钢板扣住侧面,顶上留射孔。
车内壮汉蹬踏,链条咬合,铁轮压过硬土。
车身不快,可它会动。
关宁亲随有人骂了半句。
“这啥鬼东西?”
射孔里伸出短铳,砰砰三枪,草人胸口中铅,翻倒在地。
吴三桂看着斜钢板。
骑兵遇上这玩意儿,只能绕,绕不过,就拿命撬。
“能上坡?”
“缓坡能上,泥地差些。”
“怕火?”
“怕。”
“怕炮?”
“怕。”
“怕马冲?”
朱盐亭转脸。
“吴将军可以试试。”
赵铁山在场边咧嘴。
尤清漪翻到流程簿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字。
炮。
吴三桂没有试。
再问下去,关宁骑就成笑话了。
炮兵从东棚推出一门76mm野战炮。
六匹骡子拖车,炮身不长,铁轮包边,炮架上有调节螺杆。
阿贵站在炮兵旁,手上缠布,眼睛盯着炮膛。
吴三桂认得炮。
辽东城头多的是,笨重,难挪,装填慢,打一发还要求祖宗别炸膛。
眼前这门,像把城墙上的凶器拔出来,安了轮子,送到野地上。
八百步外,一面三尺厚土墙立在空地尽头,外层浇了黄泥浆。
朱盐亭抬手。
“空心开花弹。”
不解释。
炮兵清膛,装药,送弹,闭锁,调高低。
令旗下压。
“放。”
炮声压过校场。
看台木板一震。
八百步外,土墙中段腾起黄尘,整截墙被掀开,泥块和碎砖飞上半空,砸得地面噗噗作响。
三息后,回声才从城墙滚回来。
关宁亲随皆是噤声。
吴三桂握着马鞭,脸上那点客气薄成一张纸。
方光琛以前说过大同炮。
他只当败军怕死,给自己找台阶。
现在土墙缺在八百步外,台阶没了。
“大帅。”
方光琛嗓子发干。
“嗯。”
“我们走吧。”
吴三桂看了土墙残口几息,把马鞭收回掌中。
“明天就走。”
朱盐亭像没听见,让炮兵收炮,新兵解散吃饭,操演到此为止。
没有第二炮,没有全军列阵,没有轻机枪。
只给一口肉,让对方知道锅里有汤。
吴三桂转身时,看见校场边十根废炮管,裂纹朝外,木牌上写着废品。
这两个字,比开花弹还扎眼。
大同废得起炮管。
朝廷废不起人命。
入夜,馆舍灯烛亮到四更。
吴三桂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山海关留守副将,命其整备军械,粮草不得外借。
第二封给关宁各营,明日卯时拔营,东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封字少,写给京师。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封蜡后,他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走宣府,不进大同驿。”
方光琛等门关上才开口。
“大帅真要走?”
“留着做什么?”
吴三桂洗净笔。
“帮崇祯试朱盐亭的刀?”
方光琛没敢接。
“你说得对,他让我看的,都是他想让我看的。”
吴三桂看向窗外,白登河营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
“可他想让我看的,已经够了。”
他披上外衣。
“告诉那四个白甲护卫,明日不必跟。”
“若他们不听?”
“关宁军不缺埋人的坑。”
卯时,南门未开,白登河外已经拔营。
八千关宁骑撤得快,不抢民粮,不冲村子,连马粪都被后队铲到一边,免得大同借题发挥。
城墙上,朱盐亭望着远去旗影。
尤清漪递来暗哨记录。
“四名白甲,三更出院,被吴三桂亲兵按了,天亮前捆进辎重车。”
朱盐亭翻完。
“聪明。”
尤勇从后头上来。
“跑了。”
“知难而退。”
朱盐亭把记录还给尤清漪。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拔刀,什么时候把刀塞回鞘里。”
城下,赵铁山喊道:“东家,那四个白甲追不追?”
“不追。”
“枯松线呢?”
“让吴三桂带回去。”
尤清漪懂了。
“借他的手,查关宁军里谁塞的人。”
“省得咱们跑。”
半个时辰后,关宁军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场又响枪声。
二十七天的新兵,还在打三十步木靶,打歪照样挨踹。
日子接着过,炮接着造,小铁的雷管还欠一分良品率。
吴三桂带走的,只有恐惧。
这玩意儿不吃粮,还会自己长腿。
三天后,北京。
密信送进乾清宫时,崇祯刚看完山东饷银短缺的奏本。
王承恩验过封蜡,递到御案上。
朱由检拆开。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翻。
因为没有下一页。
辽东最能打的将领,带八千关宁骑去大同转了一圈,只送回四个字。
力不能制。
崇祯把信放到案上。
“吴三桂也怕了。”
王承恩弯腰站着,不敢答。
“八千骑,连试都不敢试。”
烛火烧短一截,蜡泪落进铜盘。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盐亭,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不能答。
殿里只剩烛火声。
崇祯自己接了下去。
“他如果想反,早反了。”
王承恩喉间发紧。
“他不动,说明他在等。”
崇祯手掌按住密信。
“等什么?”
无人应声。
过了许久,崇祯抬头。
“传旨,兵部拟赏,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守土有功,加太子少保。”
王承恩刚要应,话又被截住。
“慢。”
御笔拿起,又放回。
“再拟一道密旨,令锦衣卫查大同幕僚,查军中火器来源,查吴三桂所见是否属实。”
王承恩心口发沉。
“皇爷,查到什么程度?”
崇祯看着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查到朕能睡着为止。”
八百里外,大同。
朱盐亭脱下青布外袍,丢回尤清漪怀里。
“吴三桂走了,后方能安静多久?”
“至少半年。”
他拿起铜壳雷管样品,灯下有小铁第九日试验记录。
良品率八成四。
差最后一分。
小何从外头进来,捧着封蜡发黑的竹筒。
“东家,京师暗线急报。”
朱盐亭剥开封蜡,纸条滑出。
尤清漪把外袍搭到椅背。
“京里又作妖?”
火光照出两行字。
查幕僚,查火器。
锦衣卫,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