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不能支,又是力不能支。”
崇祯把奏疏翻到末页,来回看了两遍,手掌一推,御案上的砚台连着奏本一起落地,墨汁泼了半幅地毯。
朱盐亭第二次婉拒调兵。
整篇奏疏写得滴水不漏,前面是松锦败讯传来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中间是大同粮饷亏空边防处处漏风,末尾还写了一段愿为君父肝脑涂地。
两千多字,句句忠心。
没一个兵。
“朕要五千人,他给朕两千字。”
崇祯站起来,抓住御案边沿一掀,桌上的笔架和镇纸滚得到处都是,旁边两个小太监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王承恩弯腰捡起奏疏,先把沾墨的纸角摊平,再放回旁边的小案上。
“万岁爷息怒,大同刚打过一场硬仗,许是真抽不出人。”
“王承恩,你也替他说话?”
崇祯转过脸,眼下两片青黑,目光从老太监脸上扫过去。
王承恩垂着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怕逼急了,大同那边生出乱子。”
“他敢!”
话出口后,御书房里没人应。
跪着的两个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收着。
崇祯盯着地上的墨迹看了半晌,两只手背在身后,拳头攥了又松。
他想说朱盐亭不敢。
可第五道圣旨已经送去了,朱盐亭照样拿一封奏疏把人打发回来,连五百兵都没给。
大同有一万多步兵,还有三千骑兵。
城里有粮,太谷有炮,北方铁幕刚打垮李自成六万大军,连闯军大将刘宗敏都成了阶下囚。
这么一支兵马,朝廷调不动。
崇祯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镇纸,握在掌中转了两圈。
“这文章是谁写的?”
王承恩没敢接。
“朱盐亭是个驿卒出身,奏疏里引了两段尚书,一段左传,连大同军粮转运折耗都算到了每石七斗三升,他能写出来?”
“许是身边有幕僚。”
“查。”
崇祯把镇纸扔回案上。
“把他身边的人全查出来,姓甚名谁,哪里出身,什么时候进的大同,朕都要知道。”
“奴婢遵旨。”
门外传来脚步,一名司礼监太监捧着封折子进来,跪在门槛外。
“万岁爷,兵部送来的急疏。”
崇祯伸手接过,拆开只看了第一段,脸色便沉了下来。
奏疏名义上出自兵科给事中沈迅,内容却带着周延儒的笔法。
周延儒虽被削职闭门,门生故旧仍散在六部和都察院,只要一句话递出去,第二天便能变成一封正经奏疏摆到御前。
奏疏没有绕圈。
晋陕防御使朱盐亭拥兵自重,据大同而不勤王,接连抗诏,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放任,山西恐成国中之国。
当仿汉削藩旧事,先夺兵权,再除羽翼。
崇祯把这几行看完,抓着奏疏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传内阁,兵部,都察院,九卿廷议。”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里站了三十多人。
朱盐亭的奏疏被抄了十几份,摆到各部堂官面前,墨还没干透。
最先开口的是兵科给事中沈迅。
“陛下,朱盐亭接连抗旨,所恃无非兵强粮足,臣请调宣大诸军由阳和总兵领军南下,夺其兵权,押解进京问罪。”
右佥都御史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大同一镇不可只知朱盐亭而不知朝廷,若今日容他抗旨,明日各镇总兵皆可效仿,大明法度何存?”
后排一个御史跟着站出来:“不杀不足以正纲纪。”
紧跟着又一个:“今日纵容,明日各镇皆反。”
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封奏疏,默然不语。
等主战一派说完,兵部右侍郎范景文才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有一问,调何处兵马讨伐大同?”
沈迅转身看他。
“宣府,阳和,山西各镇皆可抽兵。”
“抽多少?”
“至少两万。”
范景文点了一下头。
“宣府现有可战之兵不足八千,阳和不足五千,太原兵马刚被李自成打残,沈大人抽出两万以后,蒙古人从北面进来,谁守长城?”
沈迅甩了甩袖子。
“朱盐亭罪在不赦,岂能因边防而姑息?”
“那便请沈大人领兵。”
文华殿里安静了一阵。
沈迅的脸涨成紫红色。
“本官是言官,领兵并非本职。”
“连两万兵从哪里来都说不明白,倒先想好怎么杀人了。”
范景文转向御座。
“陛下,大同挡在宣府与山西之间,也是京师西北屏障,李自成六万兵马未能越过北方铁幕,若朝廷先与朱盐亭开战,无论胜败,得利的只有闯贼与建奴。”
“臣并非替朱盐亭开脱,抗旨当问,只是此时动兵,等于自毁长城。”
沈迅抬手指着他。
“范大人,你怎知朱盐亭不会反?”
“真要反,五千勤王兵便会来京。”
这句话落下,几名大臣互相看了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崇祯的手攥住御座扶手。
范景文继续道:“他不来,说明他还想留在大同经营地盘,此人有野心,但尚未扯旗,朝廷该查,该压,也该留一道余地。”
“留到什么时候?”
崇祯终于开口。
“留到他兵过十万,炮过千门,再来问朕讨封王吗?”
范景文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坐视朱盐亭做大,朝廷一样难受。
殿里又吵了起来。
主战一派要立刻发兵,务实一派坚持不可动大同。
有人冷不丁提议道:“扣他家眷!”
殿里有一瞬间安静了。
崇祯朝扣押边将家属入京乃是惯例,袁崇焕当年的家小就被留在京师。
兵部的人翻了半天底册。
翻完之后,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连个旁支近亲都没有,祖坟在崇祯十三年被流寇刨过一次。
从头到脚,干净得跟个孤魂野鬼似的,朝廷连根绳子都找不到往他身上套。
崇祯一拍龙案。
“够了。”
殿内的争论停下。
“发兵之事暂缓。”
沈迅还想开口,崇祯抬手截住了他。
“朝廷派一名重臣前往大同,宣慰将士,犒赏三军,查验钱粮军械,若朱盐亭仍知君臣之义,朕便容他戴罪立功。”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到兵部一名官员身上。
“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何在?”
队列后方走出一个瘦高文官,年过五十,鬓边已有白发。
“臣在。”
“朕赐你尚方剑,领督标三百,即日出京。”
郑三俊跪下接旨。
“臣遵旨。”
崇祯俯身看着他。
“替朕看清楚,大同究竟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炮,朱盐亭见你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臣记下了。”
“若有机会。”
崇祯停了片刻。
“带他回来。”
郑三俊额头贴地。
“臣明白。”
廷议散后,郑三俊没有立刻回兵部,先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袖口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句话。
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
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若不可分,暂忍。
那是周延儒给他的交代。
同一天夜里,王承恩在司礼监值房里坐了很久。
崇祯要查大同,查完之后呢?削了朱盐亭,大同那一万多条枪谁接?接不住,蒙古人和闯贼一起涌进来,京师西北屏障就没了。
老太监叹了口气,从袖底摸出一只东厂暗盒,叫了个跑腿的小内侍进来。
盒子跟着运药材的车队从西便门出了城,没写收信人,锁芯里塞着一小截卷纸。
七天,暗盒从京师到大同。
郑三俊的督标队比暗盒慢了三天,还在真定府换马。
小何在行辕后院拆开暗盒,把纸条铺在朱盐亭面前。
王承恩的字,歪歪扭扭,写得比平时潦草。
郑三俊,职方司郎中,携尚方剑,督标三百,名为宣慰,实查兵粮,或有拿人之意。
朱盐亭把纸条递到油灯上。
火苗舔过纸角,四行字卷成黑灰。
尤清漪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核完的扩军粮册。
“三百督标,还有尚方剑,要不要让赵铁山半路扣住?”
“不用。”
朱盐亭拍掉手上的纸灰,拿起桌边那块芝麻猪油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让他来。”
小何问:“真让他查?”
“查。”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东西,指尖落在大同城防图上。
“让他看,看完了他自己会写折子回去告诉崇祯,大同动不得。”
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太谷的位置点了两下。
“唯一的问题是炮厂,郑三俊要是走太谷那条路过来,老匠头那边得提前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