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声还在阵前打转,李自成的帅旗却停在土丘上。

    板车上的刘宗敏抬起满是血泥的脸,先看见旧部丢盔弃甲,再看见三千精骑护到了帅旗两侧。

    铁猴把扩音喇叭递到他嘴边,开口问道:“朱大人让你说句话,劝降还是报丧,你自己挑。”

    刘宗敏咳出一口血沫,冲远处喊道:“闯王,东面败了。”

    土丘周围没有人接话,只有鸣金的亲兵停了铜锣,等着他往下说。

    刘宗敏扯了扯绑住手腕的麻绳,又喊道:“两万兵打空一半,粮车七十二辆全丢,第一道墙才拿下来,别再填人了。”

    刘芳亮跨前一步,冲板车方向吼道:“姓刘的,你要降便降,少替大帅拿主意。”

    “老子没降。”

    刘宗敏抬起断腿,木板与麻绳勒得伤口再次渗血。

    “可打不过便是打不过,你有本事,自己去填第二道沟。”

    刘芳亮还要开口,李自成抬手制止了他,随后接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看向刘宗敏身后的土墙。

    墙上没有炮口,斜射孔后的火枪也垂了下去,朱盐亭坐在指挥桌旁,连站起来送他一程的意思都没有。

    李自成问道:“他想要什么?”

    李岩看了片刻,回答道:“他在等咱们走。”

    “真肯让路?”

    “散兵已经没有兵器,杀他们只会费弹药。”

    宋献策翻开粮册,将最后一页送到李自成面前。

    “老营还能聚起六千上下,三千骑兵尚能护住南路,军粮只够明日一顿。”

    李自成问道:“伤兵呢?”

    “能走的跟队,不能走的至少四千。”

    刘芳亮按住受伤的左臂,咬牙说道:“给俺五千人,俺再冲一次,把刘宗敏抢回来。”

    李岩转头看向他。

    “拿什么冲?”

    “人。”

    “人已经不肯去了。”

    土丘下方又传来一阵骚动,右路溃兵撞散督战队,几名老营亲兵拔刀拦截,刀还没有落下,周围上百支长矛已经转了过来。

    李自成看见那片朝向自己人的矛尖,终于放下望远镜。

    “让督战队退开。”

    刘芳亮急道:“闯王,再散下去,人便收不回来了。”

    “你再砍一个,他们先杀你。”

    李自成翻身下马,靴子踩住半面倒伏的顺字旗。

    “传令,鸣金不停,老营向中军靠拢,骑兵分成两队护住南路。”

    宋献策问道:“还进山西吗?”

    “山西到此为止。”

    “那便回陕西?”

    李自成盯着地图看了数息,手指从太原移向黄河以南。

    “回陕西,还是跟官军争一口烂锅。”

    李岩听懂了他的意思。

    “走河南?”

    “河南还有粮,也还有人。”

    “这一仗折了老营,到了河南也得重新聚兵。”

    “那就重新聚。”

    李自成将地图卷起,塞进马侧皮囊。

    “朱盐亭守得住大同,未必守得住天下,咱们绕过他,往中原走。”

    刘芳亮低声问道:“北京呢?”

    “先活过这个月,再谈北京。”

    李岩没有再劝,转身对传令兵说道:“先收粮袋,再收伤兵,车上能挤几个人便挤几个人,带不走的留下药和水。”

    李自成补了一句:“谁敢抢百姓的粮,谁敢回头裹挟散兵,斩。”

    命令刚传下土丘,朱盐亭也接过扩音喇叭,喉间的血腥味逼得他咳了两声。

    “闯军听着,丢兵器,往南走。”

    “别碰铁网,别进壕沟中段,谁朝墙上抬刀,谁便留下。”

    第一壕沟前还堵着数百名伤兵和溃兵,他们背后是火枪阵地,前方全是尸体与铁丝网,谁都不敢先动。

    一名脸上糊满泥血的闯军士卒扔下腰刀,举着双手问道:“走荒地,真不开枪?”

    铁猴替朱盐亭回了一句:“你试试。”

    那人咬牙迈进荒地,走出五十余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守军枪口仍旧垂着,他立刻拔腿向南跑去。

    后方有人喊道:“真让走,扔刀。”

    长矛与火铳接连落地,几名披棉甲的士卒连甲片也拆下来扔了,随后扶起还能走路的伤兵,从守军留下的通道涌向南方。

    尤清漪核对着阵前人数,低声说道:“放出去的至少有五千,这些人到了河南,仍可能回到李自成帐下。”

    朱盐亭把喇叭交还给铁猴。

    “他们今日敢回头,我便省不下这批炮弹。”

    “日后再回来呢?”

    “日后再收账。”

    “你放路,是想催李自成走?”

    “他要兵,散兵却只想活,他敢让精骑回来收人,这五千人先把他的马拖住。”

    尤清漪转头看向土丘,三千精骑果然护着中军,没有一骑敢脱队收拢溃兵。

    “那三千骑兵追不追?”

    “赵铁山刚打完东线,马也不是铁铸的,追三十里可以,过三十里便收。”

    “缴获呢?”

    “老营丢下的军械全收,伤马能治便治,死马送进城。”

    “粮车怎么分?”“东线留三十车,伤兵先吃热粥,南线今夜加一餐。”

    尤清漪在粮册上记完,又问道:“城里那五万流民呢?”

    “也开锅。”

    “按多少发?”

    “每人一碗稀粥,让他们知道城还在,粮仓也还在。”

    南方土丘上,李自成重新上马,几名亲兵拔起帅旗,护着中军向南移动。

    板车旁的刘宗敏看着那面旗越走越远,忽然问道:“朱盐亭,你不追?”

    “你想让我追?”

    “老营还剩几千,三千骑兵也没伤筋骨,你追上去未必占便宜。”

    “那我为何要占这个便宜?”

    朱盐亭靠住椅背,腹中再次传来空烧般的绞痛。

    “李自成留下尸体,军械和山西,我已经收够了。”

    刘宗敏沉默片刻,问道:“你准备拿我换什么?”

    “先换几张粮道图,再看你值不值一顿肉。”

    “你不杀我?”

    “活人能开口,脑袋只能领一次赏。”

    刘宗敏咧开带血的嘴。

    “你早晚会后悔。”

    “排队去,想让我后悔的人多了,你还轮不到前面。”

    铁猴将板车推回交通沟,刘宗敏再也看不见南撤的帅旗,只有铜锣声越传越远,最后被北风吞进荒野。

    防线上依旧没人欢呼,壕沟里的老卒先清空枪膛,新兵抱着火枪等了半晌,才问道:“他们真走了?”

    老卒踢开脚边的空弹筒,回答道:“走了,先去抬伤员。”

    “俺们守住了?”

    “守住了。”

    新兵扯开嘴笑了两声,随后靠着土壁坐下,手掌盖住满是烟灰的脸,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淌。

    旁边没人取笑他,几个伤兵听见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到伤口发疼才扶住彼此,继续把担架送往城门。

    三天前,他们守的是五道土墙,三天后,李自成留下数万具尸体,把整条晋北道路让了出来。

    铁猴从电台旁回报:“帅旗已经退出二十里,赵铁山咬住断后骑兵,没有交战。”

    朱盐亭闭上发涩的眼睛,低声下令:“三十里收马,谁也别贪。”

    视野角落里,迟到的系统文字终于跳了出来。

    【重大历史节点发生偏移,李自成北进路线中断,战役结算开启。】

    后面的奖励还没显现,朱盐亭的视野便黑了半边,额头撞上粮册,人也失去了知觉。

    尤清漪一把托住他的肩膀,朝门外喝道:“军医,带糖盐膏过来。”

    南面的账收完了。

    朱盐亭自己的账,才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