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木头在动。”
天刚放亮,石敢当便把望远镜递给尤勇,镜片边缘沾着干血,视野中的山坳口正推出一排高过人头的盾车。
盾车由整根树干拼接,前面蒙着湿棉被和两层牛皮,底部装着粗木轮,缝隙后伸出长矛和弓箭。
四辆撞车跟在后方,车头包着拆下来的铁锅和甲片,几十名闯军藏在木架下推行。
尤勇看完,把望远镜还回去。
“刘宗敏昨夜没睡。”
石敢当扯紧左臂布条。
“咱们也没睡,算扯平。”
“他砍树,咱们埋人,这账不平。”
尤勇叫来炮长,指向最前面的六辆盾车。
“四门炮,单发点射,不打人,只打车。”
炮长掀开弹药箱,里面只剩下八十发炮弹。
“每辆车两发?”
“先一发,没散架再补。”
盾车推进到三百步时,后方弓手开始抛射。
成片箭矢从木车后方升起,越过浅壕和土墙,落进第一墙阵地。
守军纷纷伏低,箭头敲在木板和土袋上,一名正在观察的伍长额头中箭,人向后倒进交通沟。
“别抬头,射击孔封一半。”
尤勇沿墙走过,命士兵用湿土袋挡住高位孔,只留下贴近地面的枪眼。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火枪手无法起身齐射,只能从低位射击孔零散开火。
铅丸打在盾车正面,木屑往外飞,后面的推车人却没有停。
石敢当贴着墙往外看。
“厚木加湿被,火枪穿不透。”
尤勇朝炮位挥旗。
“第一辆,打。”
炮弹升过土墙,落在盾车左侧,泥土和弹片掀开牛皮,木轮被削掉一半,车身向旁边歪去。
藏在后面的闯军推着木架继续走,几个人用肩膀顶住倾斜车身,竟将它重新扶正。
炮长重新调整炮口。
“偏了两丈。”
“第二发修右。”
炮弹落下,正中盾车顶部。
树干散成大片碎木,湿棉被被火光掀上半空。
车后的二十余名闯军横倒在地,活着的人刚要往后跑,第二墙的火枪已经补上齐射。
另一门迫击炮对准右翼盾车开火。
第一发砸在车前,木轮卡入弹坑,后排推车人仍在发力,整辆盾车向前翻倒,将最前方几人压在下面。
“这辆走不了了,换目标。”
尤勇点头。
“会过日子。”
四门迫击炮依次点射,连续两辆盾车被毁,剩余木车却趁炮兵修正时压到壕沟外。
车后闯军掀开侧板,将土袋和柴捆滚进浅壕,长矛从缝隙伸出,逼得墙后守军无法靠近。
箭雨继续落下,第一墙的射击频率不足昨日一半。
石敢当带着百人队钻进交通沟,沿着侧面支路进入壕底暗门。
一名老卒抓住他。
“外面全是箭,你出去干什么?”
“盾车贴墙,枪打不到推车的。”
“等手榴弹。”
“手榴弹扔不过车顶,落在咱们墙根,先埋自己。”
石敢当把折断的刀换到右手。
“我从沟里绕过去,掏它屁股。”
暗门推开,壕沟转角处已经被土袋填平,几名闯军踩着木板往墙上冲。
石敢当第一个钻出去,右手短刀从盾牌下方捅入,刀锋穿过闯军大腿,他肩膀顶住盾牌,将人撞进沟底。
身后百名老卒和新兵同时冲出,刺刀沿着土袋缝隙往前送。
“别砍盾,扎脚!”
两边在狭窄壕沟里挤成一团,火枪失去用处,长矛也转不开,能用的只剩短刀和牙齿。
一名闯兵抓住石敢当的伤臂,刀尖贴着肋下刺入。
石敢当侧身夹住刀背,额头撞上对方面门,趁那人仰头时割开他的喉咙。
第二名闯兵从土袋上跃下,刀锋砍进石敢当后背甲片。
他向前跪倒,抓起壕底断矛,反手捅进那人小腹。
伍长冲过来扶他。
“队长,先退。”
“退个屁,车屁股就在前面。”
石敢当拔掉肋下短刀,用布条胡乱缠住伤口,带人继续往前挤。
第一辆盾车后方有四十余名推车兵,弓手隔着木板向土墙抛射,没有人注意壕沟侧面。
石敢当从尸体下爬出,一刀砍断车轮木销。
木轮向外脱落,盾车失去支撑,整个车架朝沟内翻倒。
几名推车兵被压住腿脚,余下闯军转身迎战。
百人队从壕沟里冲出,贴着盾车后侧开火,第一轮铅丸几乎顶着棉甲射入,人群立刻倒下一排。
石敢当换不上弹,提刀扑进剩下的人群。
他右肩挨了一刀,腰侧又被矛头划开,腿甲也被砍裂,却始终守在盾车和壕沟之间,不让闯军重新扶车。
第二辆盾车赶来支援,车后长矛从木板缝隙探出,逼得百人队退回沟底。
石敢当靠着土壁喘气,军医兵想拖他走,被他踹开。
“死不了,先把弹药箱拿来。”
“你身上四处刀伤。”
“四处又不耽误一只手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重新装填,带人从另一条支沟杀出。
第一次冲出,他们砍断一辆盾车车轴。
第二次冲出,他们烧掉车后的湿棉被,火势刚起便被闯军用泥扑灭。
第三次冲出时,百人队只剩六十多人还能跟上。
石敢当翻过土袋,迎面撞上闯军百户,两人同时出刀,百户的刀砍进他肩甲,他的刺刀从对方下颌穿入。
他把尸体推向盾车,抓住车架横梁喊道:“往沟里掀!”
六十余人从侧面发力,盾车后的闯军也在往回推,木架在壕沟边来回摇晃。
墙上守军见状,纷纷把枪口转向车轮。
齐射过后,木轮碎裂,盾车连着两边士兵一同栽进沟底。
第一壕沟终于重新露出射界。
第二墙八百杆火枪接连开火,失去盾车遮挡的闯军步兵在坡面上倒下一片,后队拖着撞车退向山坳。
尤勇站在墙上,朝交通沟喊道:“石敢当呢?”
百人队伍长背着人爬上来。
“还活着,四处刀伤,嘴也没闲着。”
石敢当抬起头。
“我能自己走。”
“那你下来。”
“腿不听话。”
尤勇让军医把人抬走,转头看向炮长。
“用了多少?”
“点射二十四发,后来压撞车用了十六发,总共四十。”
“还剩?”
炮长打开箱盖。
“八十发。”
尤勇看向山坳中正在后退的盾车。
“封炮,换假阵地,明天再让他猜。”
南面的北方铁幕指挥所内,电台里不断传出喊杀和枪声,通信兵将每次报数写在纸上,再送到尤清漪手边。
“东线第一墙还在,盾车毁四辆,撞车退了。”
尤清漪翻到弹药页,在迫击炮一栏减去四十。
朱盐亭撑在桌沿上的右手没有松开,木板边缘被掌心的汗浸出深色。
“石敢当呢?”
“刀伤四处,军医说暂时死不了。”
“尤勇呢?”
“肩伤裂开,还在墙上。”
朱盐亭拿起电台。
“东线听令,第一墙若守不住就放,不准拿老卒填墙。”
尤勇的声音夹在枪声中传来。
“第一墙还在。”
“我说的是若守不住。”
“守得住。”
“尤勇,墙塌了能再修,人埋了挖出来也不好用。”
电台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回应。
“明白。”
朱盐亭放下电台,手掌仍留在桌沿。
尤清漪站在他身后,把弹药册翻到下一页。
她没有劝,也没有问。
东面剩余八十发迫击炮弹。
她已经算了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