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亮跪在帐中央地毯上的时候,膝盖没能撑住,身子往前栽了半下才用手掌撑住地面。
连续骑行一夜加半天,枣红马跑死在路边他连回头都没回头,换了张能的马又跑,跑到腿根磨烂了才追上大营。
“闯王,先锋营,全没了。”
帐内坐着四个人。
左侧刘宗敏半靠在交椅上,伤臂缠着布带,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松开过。
右侧李岩穿文士长袍坐得笔直,折扇合着搁在膝头。
宋献策站在李自成身后,两只手背在腰间,拇指来回搓着掌心的茧。
李自成正在吃饭。
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饼子,从河南打到山西都是这个,碗沿上缺了一块口子,用了少说三年。
碗里的粥凉透了,饼子上被筷尖夹出的两道印子都干了,他才把筷子搁到碗沿上,那半块饼子从头到尾没送进嘴。
“你慢说。”
刘宗敏在交椅上换了个坐姿,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他跟着李自成从商洛山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见过闯王用这种声调说话。
越平,事越大。
刘芳亮额头贴着地毯开始说。
他尽量把细节讲清楚,但讲出来的东西支离破碎。
从进谷到枪响只隔了几口呼吸的工夫,他的全部记忆集中在拨马就跑这件事上,谷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枪从哪个方向打来,打了几轮,他说不出个完整的数。
“枪声像什么?”李自成问。
“不是鸟铳。”刘芳亮把脑袋从地毯上抬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抖,他自己没察觉。
“鸟铳打一枪得装半天,他们的枪一排打完另一排接上,中间不停,三排轮着来,人在谷道里挤着跑不开,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也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等。”
“等什么?”
“等死。”
李自成没接这两个字,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你跑了多远才脱离?”
刘芳亮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低。
“臣,还没进谷。”
交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刘宗敏整个人坐直了。
“芳亮,你三千弟兄扔谷里,自己没进去就……”
“宗敏。”
李自成只喊了一个名字。
刘宗敏把后半截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进了肚子里,椅背被他靠出一声闷响。
“对方多少人?”
“臣看不见。”刘芳亮的食指还在抖。
“两边山坡上同时开枪,灌木遮着,只有枪口冒火,人影都没有一个。”
“有旗号吗?”
“没有。”
李自成不再问他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下去歇着。把逃回来的散兵叫进来,一个一个进。”
刘芳亮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刘宗敏身边时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着,但他没回头看。
帐帘掀起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截就被挡住了。
第一个散兵进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李自成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水,等他喝完才开口。
“你离枪响最近的那一排有多远?”
散兵用袖子擦着嘴,手也在抖,水洒了一半在前襟上。
“回,回闯王,属下在第四排,前面三排的人倒下来的时候砸到属下身上,属下就,趴下了。”
“趴下之后闻到什么味道?”
散兵愣了一下,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呛鼻子,比咱的火药味淡,但比火药味冲,像,像硫磺烧了一半又灭了那股子味儿。”
李自成点了一下头,让他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骑兵,左臂吊着,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
“你看见从谷后杀出来的骑兵了?”
“看见了。”骑兵的声音比第一个稳,说话时眼珠子往左偏了一下,刻意避开什么画面。
“十来个人一拨,冲过来放一轮短铳就跑,追不上,刚要回头另一拨又从侧面贴上来,跟狼群撕羊似的。”
“马什么颜色?”
“杂色,没统一。但每匹马蹄子上裹着东西,跑起来声音闷,等听见蹄声的时候人已经到跟前了。”
李自成让他也出去了。
七个散兵用了一个时辰。
问完最后一个人之后,帐内剩下的四个人里谁也未急着开口,刘宗敏也沉默着,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推回去,来回了三次。
宋献策先说话。
“闯王,从枪响频率和装填间隔来推断,对方用的绝不是寻常鸟铳,三段射这个法子咱们的火铳营也在练,但咱们装一发最快也要半炷香。他们的间隔只有几息,除非枪本身就跟咱的不一样。”
李岩把折扇从膝头拿起来,扇骨在左手掌心点了一下。
“第一个散兵说味道像硫磺烧了一半,跟咱用的黑火药浓烟完全不同,第四个说枪响之后两侧坡上看不见白雾,说明火药烧得干净,几乎没有残渣。这个朱盐亭的火器,跟我们不是一代的东西。”
刘宗敏终于把刀推回鞘里,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他什么一代两代,八万弟兄往上堆,三千人吃了亏那是地方不对人少了,把八万人摊开来,他那两边山坡上能趴多少杆枪。三千,五千。打光了还不是得拿刀见真章。”
李自成没有看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渣用筷子拨了两下,声音跟拨粥渣一样随意。
“宗敏,黄河边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带了三万人去的。”
刘宗敏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搭在椅臂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翻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帐里没有人替他解围。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营火连成片,八万人扎下的营盘铺了半个坡面,人声马声隐约从夜风里送过来。
他背对着三个人站了很久。
宋献策搓着掌心老茧的动作停了下来,李岩的折扇也没再动,只有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传令。”
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全军明日起行二十里,不许再多,前出一百里设三层哨网,每十里一拨侦骑,凡是山谷隘口两侧坡上没搜干净的,大军绝不通过。”
宋献策长出一口气,李岩的折扇重新搁回膝头。
李自成转回身,目光落在刘宗敏身上停了一息。
“宗敏,你带两万人从东侧太行山口走上党方向,跟主力错开六十里,十五天后雁门关南会合。”
刘宗敏从交椅上站起来,伤臂碰到椅背时痛得嘴角一抽,硬生生忍住了。
“分兵?”
“我把人捏成一条线往一个口子塞,他伏击三千人跟切瓜一样。两路走,他只能顾一头。”李自成把帘子放下来,帐内暗了半截。
“你那边自带够粮,路上别指望找补,山西这地方,狗都吃不饱。”
刘宗敏抱拳领命,掀帘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比进来时重了不少。
帐帘落下后,李岩把折扇转了个方向插进腰间,声音压得只够帐内两人听见。
“闯王让宗敏走上党,是拿他当诱饵,还是当锤子?”
李自成坐回原位,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仰头喝了,粥渣顺着碗壁淌进嘴里,他咽下去之后才把碗搁到桌上,擦了一下嘴角。
“看姓朱的先咬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