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松开握枪的手,顺势从尤清漪手里抽走那根沾满浓墨的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路封死,让尤勇带两百人去北口设卡,活人留在那边新建棚子,死人直接找坑埋了。”
尤清漪看着木板上那道黑线,眉头拧在一起。
“水棚还能撑,粥棚的米袋见底了,再来几千人拿什么喂?”
朱盐亭把毛笔丢回桌上,转身看向城墙方向。
“喂土,让他们去打灰补墙,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次日天刚亮,老匠头坐着运煤的马车冲进大同南门,怀里紧紧搂着个裂口的陶罐。
“东家,那方子烧成了。”
朱盐亭伸手捏了一把陶罐里的灰粉,粗糙的颗粒在指腹搓出沙沙的动静。
“石灰四、黏土三、铁矿渣二,剩下的一成用什么顶的?”
老匠头把陶罐重重搁在地上,灰尘呛了旁边尤勇一鼻子。
“炉灰,这东西颜色像狗屎,可硬度老汉拿铁锤砸到手麻都没碎。”
朱盐亭直接朝不远处和泥的王满仓招手。
“老王,叫你的人带上砂子过来,水慢慢添,别给我搅成粥。”
王满仓扛着铁锹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刚吃完早饭的流民。
几锹砂子混着灰粉倒进木槽,清水浇下去,原本松散的泥浆在铁锹翻动下变得沉重发涩。
王满仓只翻了三下,眼睛就亮了。
“东家,这玩意挂墙绝对结实。”
朱盐亭指着南墙那道被炮轰出来的裂口。
“那就挂上去,红夷大炮咱们管不着,撞车想啃开得先磕碎它的牙。”
十几个泥瓦匠搭起木架子,铁抹子把灰浆死死压进城墙裂缝,下面递桶的辅兵跑得气喘吁吁。
午后北风刮得脸生疼,南墙那段补好的缺口已经泛出死灰般的苍白色。
朱盐亭从旁边亲兵手里抄起一把铁锤丢给尤勇。
“砸。”
尤勇接住铁锤,看了看那面灰扑扑的墙皮。
“砸坏了算谁的?”
“算包工头的,砸不坏算你没吃饭。”
尤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锤柄抡圆了砸下去。
铁锤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只掉了一小撮浮灰。
尤勇不信邪,连着又抡了四五锤,反震的力道让他手腕往后甩。
到第七下时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摊开手掌,虎口已经震出几道血丝。
“这他娘的见鬼了,榆林老家的城墙都没这么硬。”
围观的流民和大同旧军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老匠头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冲着旁边脸色发青的姜镶冷笑。
姜镶伸手在灰白色的硬壳上抠了两下,连点渣子都没抠下来。
朱盐亭转头看向负责记账的书记兵。
“南墙北墙瓮城所有裂口全用这方子补,能烧灰的去灰窑,能挑土的进运输队,泥瓦组扩到五百人。”
王满仓举着沾满灰浆的抹子大喊。
“东家,干完这票能加盐不?”
“墙补好给你们发一袋盐,偷工减料的我拿抹子给你开瓢。”
随着消息传开,往大同涌来的饥民越来越多,官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黑影。
尤勇守在城北关卡,手背青筋暴起,看着一个老妪抱着浑身起红疹的孙子在泥地里哀嚎。
“军爷赏口吃的吧,娃快饿死了。”
尤勇指着旁边的隔离栅栏。
“去右边病棚,有热水有浓粥,不抢你的娃。”
老妪还是不敢动,铁猴从后面走上来,单手把那孩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老妪的后领。
“别跪着浪费力气,留着肚子喝粥。”
大同城外的工棚在几天内翻了一倍,土水泥窑的黑烟日夜不停。
到了月底,登记在册的流民已经突破两万人。
尤清漪抱着几本厚账册走进中军大帐,把一叠写满名字的纸拍在桌上。
“新编屯垦队二十八个营,荒地划出去一千六百亩,人心算是彻底稳住了。”
姜镶掀开帐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黄连。
“城里那些富户也稳了,交粮的占了七成,剩下的要折银子,条件是别再查他们的旧账。”
朱盐亭啃着那块硌牙的压缩口粮,灌了一口热水才把油腻味咽下去。
“告诉他们,甲方目前情绪稳定,暂时不查账,希望他们保持投资热情。”
姜镶咧着嘴满脸嫌弃。
“你这嘴里吐出来的词,连个大明官话的味都没有。”
“能听懂就行,听不懂我就拿枪给他们翻译。”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王满仓带着十几个老农走进来,满腿都是冻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把破草帽攥在手里,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飘。
“大人,咱们把地开了,明年收成算谁的?”
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朱盐亭身上。
朱盐亭把那块啃了一半的口粮放下,指尖敲着桌上的屯田册。
“交三成公粮,剩下七成归你们自己。”
老农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成都给咱们自己留着?”
“不留给你们留给鬼吗,能养活一家老小,以后就是大同的自耕户。”
老农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脑袋磕在硬土上碰出沉闷的响声。
“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当官的敢说这种话。”
朱盐亭走过去握住他瘦骨嶙峋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我上辈子也是个打工的,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所以地给你们,粮给你们,但谁敢偷懒耍滑,谁敢抢别人的地,我就让他滚去给流寇当炮灰。”
王满仓抹着眼睛在旁边笑骂那些老头子没出息。
尤清漪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顺口接了一句。
“把这条例刻成木牌立在屯垦营门口,愿意让家里孩子认字的,晚上去粥棚听书记兵讲课。”
朱盐亭重新坐回椅子上。
“认了字就不会被那些乡绅坑,我这儿也缺算账的会计。”
散会后老农们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帐外很快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朱盐亭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那点温和还没散干净,铁猴已经像鬼一样从帐门阴影里钻了出来。
铁猴靴子上沾着马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
“东家,来活了。”
朱盐亭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除了被灭的范家和田家之外的晋商六大家,已经联合车队出了杀虎口,方向直指盛京。
尤清漪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
“带着钱粮去投奔建奴,这是给多尔衮递投名状。”
朱盐亭把麻纸攥成一团丢在桌上,目光冰冷。
“投名状我管不着,但他们带走的可是我的年终奖,把地图给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