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花银子?”尤清漪盯着朱盐亭探进怀里的右手,笔尖悬在账册上方没落下。
朱盐亭坐在大同城楼的方桌前,左手拿着那块硌牙的压缩口粮,右手把一本薄册子扔在桌面上。
【基础防疫手册】
【兑换消耗,五千历史气运点】
【适用场景,军营,灾民安置,简易隔离,水源管理】
尤清漪自然看不见那些悬浮的淡蓝字迹,只盯着那本凭空冒出来的册子,“你从哪掏出来的?”
“老地方。”朱盐亭翻开那薄得可怜的纸页,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把咬了一半的口粮扔回桌上,
“这五千点花得有点亏。”
“没用?”
“太有用了。”朱盐亭把册子推向对面。
尤清漪低头看过去,纸面上用古怪的炭笔画着水井和粪坑的距离标线,还有成片不带墨晕的细密蝇头小字,“什么常识?”
“不喝带泥的生水,拉屎撒尿离水缸远点,染病发烧的别跟活蹦乱跳的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朱盐亭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温水,把嘴里那股发苦的油腻味强压进胃里。
尤清漪手腕顿住,毛笔在纸页边缘点开一团黑墨,“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能从阎王殿抢回几千条人命。”朱盐亭伸手将册子合拢揣回怀里。
尤清漪没接话茬,她亲眼见过陕西连年的大旱夹着兵灾起瘟,村寨里一旦起病就是整户整户地往外抬席筒,有些地方连挖坑埋人的活口都剩不下,她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确定?”
“刀枪杀人还要费力气见点血,脏水杀人连面都不用露。”朱盐亭拿起那块口粮塞进衣兜。
门外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传进屋里,尤勇和姜镶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带进一阵裹着飞雪的寒风。
“防御使,城外工棚已经塞进去四千六百人,粥棚靠掺水还能凑合,但熬粥的柴火烧不起了。”尤勇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汇报。
姜镶拢着破裘接上话头,“城内富户交粮的只占三成,愿折银子的有五成,剩下两家干脆闭门不见客装起死来。”
朱盐亭把碗底的剩水泼在泥地上,“装死的先记账留着过年抄家,今日不办他们,先办要命的事。”
“还有比粮更要命的?”姜镶那两道稀疏的眉毛挤到一块。
“水。”朱盐亭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向外走去。
城外那片踩得如烂泥般的空地上很快架起几张木板拼成的粗糙高台,所有扛土的民夫,煮粥的伙夫连同巡逻的大同旧军被一波波驱赶到台下聚集,密密麻麻的脑袋在寒风里挨着,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台下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直没断,有人抱怨昨日挖沟累折了腰,有人揣测这又是哪门子催命的摊派。
朱盐亭拎着那只铁皮扩音器踩上木阶走到台前,身后跟着铁猴,尤勇和姜镶,三块一人高的木牌被幽灵卫扛上来重重砸在泥地里,上面用锅底灰蘸水加粗描着不喝生水,填埋粪坑和病患隔离的图文令规。
“今日不讲废话,只下三条令。”朱盐亭举起铁喇叭,声音经过金属腔体放大后震得前排人直缩脖子,“第一,所有进嘴的水必须大火煮沸,放凉了再喝,谁敢直接趴河沟或水井边灌生水,抓到就是十军棍。”
底下的人群立马躁动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烧饭的柴火都不够哪有闲柴烧水,还有人抱怨喝了一辈子井水也没见天天死人。
朱盐亭没搭理那些杂音,手指转向第二块木牌,“第二,挖厕坑必须离水井和河道三十步外,每三天撒灰换新坑填埋旧屎尿,谁敢在水源旁边脱裤子,按给大军投毒论处。”
姜镶偏头凑近尤勇低声嘀咕说这帮苦哈哈听不懂,朱盐亭已经把手指向最后一块木牌。
“第三,凡是发热,腹泻,咳血,身上起烂疮的,立刻报给各组棚头单独挪去病棚,敢瞒报不查的,抓出来全棚扣粮。”
底下的嘈杂声直接变作恐慌的抗议,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干瘪孩子哭喊着隔离是不是要把人关起来等死,旁边的汉子也跟着嚷嚷婆娘被带走娃就得饿死。
尤勇拇指挑开刀格,腰刀出鞘擦着皮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铁猴已经握着那把合金短刃迈步踏上半级木阶准备动手拿人。
朱盐亭抬手按住尤勇的肩膀将他压回去,举起喇叭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惊恐愤怒的眼睛,“喊够了吗?”
底下还在吵嚷。
朱盐亭盯住前排一个喊得最大声的汉子,“你,滚上来。”
那汉子被旁边人推搡着挤出人群,顶着发白的脸色硬着头皮走到高台木梯底端。
“叫什么名字?”
“赵二河。”
“去年村里死过人吗?”
赵二河那根梗着的脖子立刻塌了下去,嘴皮子直打哆嗦,“死了,爹娘兄弟还有婆娘娃全死光了。”
“怎么死的?”
“先是俺兄弟发热拉肚子,俺娘去端水照顾他,第二天娘也倒了,那口水缸就摆在病床边上,一家人谁渴了都去舀,没过三天全家就都没气了。”朱盐亭把扩音器的喇叭口对准他,“你那时候要是知道生水要煮开,知道拉稀的人不能挨着水缸,知道发烧的人必须隔开,你家现在会不会还剩两口活人?”
赵二河张着嘴发不出声,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攥着破棉袄下摆,把那点烂棉絮抠得直往下掉。
台下那成百上千的人群再没人敢接茬叫嚷,这些都是从陕西和晋北逃荒出来的灾民,去年冬天那场大瘟让十户九空,他们不知道病根在哪,但他们对死人堆的味道刻骨铭心。
“我不跟你们拽文讲大道理,因为你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只看结果。”朱盐亭把喇叭举高,声音刮过每一个人的头顶,“照这三条规矩办,你们就能喘气活着去领明天的粥,谁不办,害死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跟你挤一个通铺的弟兄,还有你怀里的娃。”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翁颤巍巍举起胳膊问没柴烧水怎么办。
“杂工队去荒野捡柴,城内富户按户头摊派木炭,兵营去拆废弃旧屋的房梁,湿木头留着烧石灰消毒。”朱盐亭转头看了一眼负责记账的书记兵,“水棚单列工分,去烧水的人一律按轻工结算口粮。”
那抱孩子的妇人又大着胆子问病棚有没有人给饭吃。
“每个病棚配两名懂草药的军医,一个专管烧水的杂工,送进去的人每日供热水和浓粥,病好透了再放出来。”
赵二河满眼期盼地望向高台,“那要是主动报了病,是不是还要扣原本的工分粮?”
“不扣,报病给粮照旧。”朱盐亭盯着赵二河的眼睛,“但要是隐瞒不报被查出来,全棚连坐扣三日口粮,那个带头隐瞒的直接逐出营地去冰天雪地里喂狼。”
台下原本的恐慌变成了互相戒备的打量,全棚连坐扣粮这招比直接抽鞭子还毒,谁敢把发烧的人藏在被窝里,睡在旁边的邻居第一个就会把他揪出来。
尤清漪在旁边看着朱盐亭把规矩死死绑在饭碗上的做派,默默提笔在木牌背面加上连坐扣粮的补充条款。
铁猴带着幽灵卫抽出腰刀开始分队巡查,水井旁边竖起木牌搭上大铁锅,旧厕坑被辅兵用铁锹强行填平并撒上厚厚一层白灰。
几个嫌麻烦的辅兵拖拖拉拉不肯动弹,尤勇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亲手夺过军棍抽在他们背上,这群大同旧军才捂着腰杆爬起来拼命挖土。
王满仓背着抹灰板带人挖水沟,嘴里不停咒骂哪个缺德玩意要是敢往水井边倒脏水,他就半夜拿抹板拍碎那人的脑袋。
水棚的第一锅开水翻滚出白雾,伙夫用木盖子把水汽闷在锅里等着放凉。
朱盐亭站在煮水的大锅旁,撕开那块硌牙的口粮咬碎咽下,这三条在后世连孩童都知道的常识,放在这明末乱世却能拦住成千上万往鬼门关走的人。
尤清漪走过来把手里的牛皮水囊递过去,“喝口热的顺顺嗓子,别只顾着给活人立规矩。”
朱盐亭接过来灌了一口,那水里带着微咸的味道和炒米香气,显然不是普通的井水,“你让伙房特意熬的?”
“我只让他们少放两把盐,免得你喝完又抱怨后勤管事手重。”尤清漪转头看向忙碌的水棚。
正说着,铁猴拎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灾民大步走过来,那人衣襟上沾满酸臭的秽物,脸色蜡黄还拼命挣扎。
“这货发热拉稀藏在破席子下面,同棚的三个人打掩护死活不说,被我查水的时候揪出来了。”铁猴把人往泥地上一扔,返身又把那三个打掩护的汉子一并踹倒在泥水里。
那灾民爬起来就往地上磕响头,哭嚎着说怕进了病棚就再也出不来,家里还有个老娘等他领粥续命。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你怕死我能体谅,但你把一棚人拴在裤腰带上往阎王殿拖,那就叫拉垫背。”
他转头对铁猴下令,“发烧的送进病棚,这是规矩,今天就算他初犯,喂狼那句话先记着。那三个帮着藏的,二十军棍扣三日粮,去挖粪坑。这一棚其余人,按连坐令,扣一日口粮。”
周围扒着脖子看热闹的灾民把这几句听得真切,病了真有粥喝有药治,瞒病就要挨棍子挖大粪,立竿见影的奖罚比城墙还硬。
天色渐暗时分,第一批送进病棚的人领到了冒着热气的药汤。
朱盐亭盯着登记造册的书记兵嘱咐,“每天发热多少人,拉稀多少人,进病棚几个死几个活着出来的又是几个,一笔一划给我记清楚账目,我要知道这几条规矩到底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几分红利。”
话还没落音,城北官道上卷起一道急促的烟尘,一名胸口戴着大同镇红号坎的斥候快马冲进营区,人还没等坐骑停稳就顺着马肚子滚进泥里。
“报!”那斥候脸上糊满混着冰渣的黄泥,嗓子扯出嘶哑的声响,“宣府方向又涌过来一波大股流民,前头队伍里已经有上百人倒在官道边,浑身发热吐黄水,身上全是大片起泡的红疹子!”
尤清漪悬在半空的毛笔戳在纸面上,那团浓墨在死亡花名册的页眉处化作一个刺目的黑圈。
朱盐亭视线越过高台看向城北那灰蒙蒙压顶的彤云,伸手摸向腰间冰凉的手枪握把。
“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