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写第一封信时,尤清漪就在旁边盯着。
她原本以为他会写得锋芒毕露。
结果第一行字出来,客气得让尤勇差点把刚喝的茶喷回碗里。
“宁远伯台鉴,将军远征辛苦,本使闻讯,已备薄酒三坛,粮草三百石,于城南十里亭恭候。”
尤勇凑近看了两眼,大拇指搓着刀柄,满脸受不了。
“你刚才还抢他前锋三匹马,现在给他送酒送粮?”
朱盐亭笔锋没停。
“抢马是现场执法,送粮是商务接待,两个部门,不冲突。”
尤清漪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这话若让祖宽听见,他今晚能把马鞍啃下一块皮。”
“他啃不啃不重要,吴三桂看得懂就行。”
朱盐亭继续往下写。
“唯愿将军歇脚后速回关门守土,勿使建奴趁虚,误我大明边防。”
姜镶坐在炭盆边,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这句是在提醒他山海关?”
“提醒是客气说法。”
朱盐亭放下笔。
他从怀里摸出周延儒管家手札残片的抄本,压在信纸旁。
“真实意思是,别在我门口装大尾巴狼,你家后院快被人抄了。”
朱盐亭把抄本夹进信里,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近日偶得京中旧友残札,关外有人借道生事,将军为国柱石,万勿为奸臣所误。”
尤清漪念完这句,眼波流转。
“你没直说周延儒通敌。”
“直说就没意思了。”
朱盐亭把信吹干,滴上红蜡封死。
“吴三桂这种人,别人骂他是棋子,他会掀桌子。”
“别人给他看半张棋盘,他自己会把后面那半张脑补出来。”
姜镶拨弄着炭火。
“他若补错了呢?”
“补错了也会先退。”
朱盐亭把第一封信抛给铁猴。
“吴三桂不怕我骂他,他怕我把他和周延儒绑在一根绳上,然后把绳头递给崇祯。”
铁猴稳稳接住,塞进皮筒。
“送信的人用谁?”
“用祖宽的伤兵。”
朱盐亭抬眼。
“刚才不是拖回去两个腿伤的吗?给他们包扎,送一碗热汤,再让他们把信带回去。”
尤勇咧嘴。
“你这也太损了,前脚扎人,后脚送药,还让人带信。”
朱盐亭把第二张纸铺开。
“客户体验闭环。”
尤清漪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把笑意收敛。
“第二封给谁?”
“山海关副将,高第。”
屋里的气氛一下冷下来。
姜镶手里的火钳停住。
“高第此人贪而无胆,辽东旧将里名声极臭,你找他作甚?”
“就是因为贪而无胆,才好下药。”
朱盐亭写得比第一封快得多。
高副将,听说建奴最近托人问你买火器图纸?我有更好的货,价钱公道,改日面谈。
他写完,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和信一起放进皮筒。
尤勇盯着那行字。
“你真要卖火器图纸?”
老匠头刚好抱着炮闩图纸推门进来。
听到这话,老头子差点把图纸砸过去。
“谁卖?卖什么?东家你要敢把图纸卖给高第,我今晚睡炉膛里都不认你。”
朱盐亭看着他头上的烟灰。
“你先把炮闩改明白,再来操心军国大事。”
老匠头把图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一片灰。
“军国大事也不能卖祖宗饭碗。”
“没卖。”
朱盐亭把第二封信封好。
“这是烟幕。”
尤清漪看懂了。
“你要让高第知道,有人盯着他。”
“对。”
朱盐亭拿起那枚碎银晃了晃。
“贪官收到银子不会先想谁送的,他会先想谁知道我收过银子。”
姜镶丢下火钳。
“高第若惊了,山海关那边会乱。”
“乱一点好。”
朱盐亭把第二封信递给铁猴。
“吴三桂在山西,后院有人收到这种信,他还能安稳睡觉?”
尤勇一拍大腿。
“明白了,你这是往吴三桂被窝里塞癞蛤蟆。”
朱盐亭点头。
“还不是一只,是一窝。”
第三封信摊开时,屋里没人再接话。
这封是给崇祯的。
朱盐亭写得极简。
臣朱盐亭奏,关宁军奉内阁调令擅入晋陕防区,臣已礼送出境,未伤朝廷体面,另附周延儒通敌密函第四份原件,请陛下圣裁。
尤清漪看着那几行字,研墨的手腕悬在半空。
“第四份原件要送出去?”
“送。”
朱盐亭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纸。
这不是抄本。
是铁猴从永昌号线里顺藤摸到的一份账目原件。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京中周府管事与张家口商路的银钱往来,还有关外商队接应的暗记。
姜镶一看那纸张泛黄的颜色,就知道这东西能烫死人。
“这要是真进宫,周延儒至少得掉半条命。”
“所以必须进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把原件装进油纸,再用黄蜡封了两层。
“崇祯现在最怕两件事,流贼和建奴。”
“我送他证据,告诉他周延儒两样都在帮忙。”
“他就算舍不得杀,也得把周延儒按在地上摩擦。”
尤清漪收起墨锭。
“万一崇祯疑你挑拨朝臣?”
朱盐亭冷笑。
“他本来就疑我。”
尤勇不解。
“那你还送?”
“疑我和用我不冲突。”
朱盐亭把封好的第三封信交给铁猴。
“皇帝怀疑你造反,但贼兵打到城下了,他照样得给你发兵符。”
尤清漪看他一眼。
“你这套弯弯绕绕,到底跟谁学的?”
朱盐亭拿起桌上那半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咬了一口。
牙齿被硌得生疼。
“我上辈子写拉赞助的PPT都没这么累。”
他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骂。
“三封信三种语气,给领导的恭敬,给同事的敲打,给老板的邀功。”
“大明这官场,卷死了。”
老匠头听不懂PPT,但听懂了卷死。
老头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东家,兵工厂也卷死了。”
“太谷二号那边刚传回话,弹簧钢又裂了一炉。”
朱盐亭手里的口粮差点被捏碎。
“又裂?”
老匠头把图纸展开。
“炉温不稳,矿石杂。”
“匠人以前打刀还行,搞你说的炮闩弹簧,就是让铁匠绣花。”
朱盐亭看了一眼图纸。
“能不能用旧炮钢顶?”
“能顶一批,但寿命短。”
“先顶。”
“炸膛怎么办?”
朱盐亭把剩下的碎块丢进嘴里。
“试炮用沙袋和绳拉,人离远点。”
“炸了就记数据,没炸就继续。”
老匠头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这不是造炮,你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生意。”
“阎王爷要是能保证产量,我连他也一起招了。”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话题拉回三封信。
“铁猴。”
“第一封走关宁伤兵。”
“第二封走商队暗线,别直接送高第手里,先让他家账房看见。”
“第三封走锦衣卫北镇抚司线,给蔡懋德也抄一份。”
铁猴一一记下。
“若路上被截?”
“第一封不怕截,谁截谁尴尬。”
朱盐亭指着第二封。
“第二封要让山海关内部闻到味,但不能让人抓住实证,送信的人拿银子就跑,绝不留名。”
他又看向第三封。
“第三封若被截,送信的人就把蜡封撕开,当街喊周延儒通敌,喊完就跑。”
铁猴点头。
“明白。”
尤清漪拿来三根丝线,给皮筒系上区分。
“红线送吴三桂,灰线送高第,黑线送京城。”
朱盐亭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有大管家的风范了。”
尤清漪把黑线皮筒丢给铁猴,顺手端起一碗温在炭盆边的羊汤。
“少给我戴高帽。”
“我只管你别把自己饿死。”
她把汤碗推过去。
“喝完再算计别人。”
朱盐亭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热气从胃里升起,稍稍缓解了基因改造带来的那种深层次的疲惫。
门外亲兵小跑进来。
“大帅,祖宽派人到哨卡,要回那三匹马。”
尤勇立刻骂出声。
“他还有脸要?”
朱盐亭放下空碗。
“回他,三匹马已经进入赔偿流程。”
“若要赎回,每匹白银二百两,另交铁丝网维修费五十两。”
亲兵憋着笑。
“若他不认?”
“那就告诉他,伤马治疗费另算,拖越久越贵。”
亲兵领命跑出去了。
姜镶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气。
“朱大帅,你是真不怕把关宁军得罪死。”
“得罪死比打死便宜。”
朱盐亭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
“现在要的是时间。”
“三天,吴三桂退,兵工厂争三天,铁幕加固三天。”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
“你说过三天后他会走。”
“对。”
“就凭这三封信?”
“凭他自己。”
朱盐亭的手指落在山海关,又顺着长城线滑到大同城南。
“吴三桂这种人,最爱惜自己的羽毛和兵马。”
“他可以替周延儒跑一趟腿,但绝不会替周延儒把命填在山西。”
尤勇问。
“若他偏要赌一把?”
朱盐亭转身看向门外。
“那就把三百石粮草送到十里亭。”
“再把三十挺轻机枪架在亭子后面。”
姜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请他喝酒,还是堵他退路?”
“都不是。”
朱盐亭拔出腰间的格洛克,退出弹匣看了一眼。
“这是告诉他,我给了台阶,也备了棺材。”
“看他自己选哪个。”
铁猴带着三只皮筒没入风雪。
第一封信被送到哨卡,交给了刚包扎完的关宁伤兵。
伤兵端着热汤,满脸茫然地被赶出了铁丝网。
第二封信顺着永昌号的暗线,连夜向北疾驰。
第三封信由锦衣卫暗探贴身携带,马蹄声向着太原方向远去。
朱盐亭站在屋檐下,看着风雪盖住马蹄印。
他忽然偏头问尤清漪。
“你说吴三桂收到信,第一件事会干嘛?”
尤清漪想了想。
“骂你。”
“第二件?”
“骂周延儒。”
朱盐亭点头。
“第三件,彻查山海关。”
他转身进屋,带上门挡住风雪。
“只要他开始查,他就没心思打我了。”
同一夜,城南十里外。
祖宽的伤兵抱着皮筒,瘸着腿走进了关宁前锋营。
祖宽正在让军医处理手背上被铁丝划出的血口。
他接过皮筒,看到封蜡上的“朱”字,冷笑一声。
“朱盐亭还敢送信?”
伤兵低着头,声音发虚。
“还送了热汤。”
祖宽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给吴帅送去。”
亲兵拿着皮筒,快马奔向后方主营。
三千关宁铁骑的营地绵延数里,营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吴三桂的主帐中,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