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盯着面板上的数字:【3.8%】。
胃又拧了一下,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他灌下半碗冷粥,米汤刮过食道,没用。
胃酸顶到嗓子眼,他硬吞了回去。
铁猴等着。
朱盐亭按住胃,另一只手划掉面板。
“说。”
“刘宗敏分三路。中路一万,东路八千,西路七千。”
铁猴嗓音发干。
“船分了三十里河段,四百多条,大小不一。”
朱盐亭皱眉。
上次烧怕了,这次学乖。
“还有?”
铁猴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泥巴掰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生牛皮,泡过泥浆,绑船帮上。火烧不透。”
朱盐亭看了三息。
白磷弹的火,沾这玩意儿点不燃。
三万五千人,四百条船,分散三十里,每条都有防火层。
卷子换了。
“他从哪儿学的?”
铁猴摇头。
朱盐亭也没追问。
王德发吐的情报里没提白磷弹,但刘宗敏不蠢,吃一堑长一智。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疼得龇牙。
体脂太低,骨头上就剩层皮。
“叫尤勇,尤清漪,姜镶来。”
铁猴转身出帐。
朱盐亭站了一会儿,等胃里的绞痛过去。
面板右上角跳字,能量不足,建议补充高热量食物。
他翻了个白眼。
废话。
中军帐,炭盆烧得铜壁发红。
尤勇先到,眉头拧着。
尤清漪抱着名册跟进。
姜镶最后,总兵袍下摆沾着雪水。
朱盐亭把泥牛皮丢桌上。
“刘宗敏换打法了。三路渡河,船绑湿泥生牛皮,白磷弹烧不动。”
姜镶拿起泥巴,抠了抠,凑到鼻下闻。
“河泥掺草筋。”
他抬头。
“这法子临时想不出来。得有人告诉他白磷弹的弱点。”
朱盐亭点头。
“王德发。”
帐内静了两息。
尤勇问。
“弹药还剩多少?”
朱盐亭伸出三根指头。
“迫击炮弹五十三,纸壳弹够打两轮齐射。手榴弹六十。”
“不够。”
尤勇直接道。
“三万五千人,炸死一半,剩一万七冲上来,拿什么挡?”
姜镶接话。
“硬挡不行。刘宗敏这次是来拼命的,分三路就是要逼我们分兵。我们分,他就赢了一半。”
尤清漪放下名册。
“阵亡七百三十一,重伤四百二十,能打的老兵两千六。新补的三千大同兵,刀都拿不稳。”
朱盐亭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黄河那段弯曲的蓝线。
三个渡口用红笔圈着,像三张血盆大口。
“不守渡口。”
三人同时抬头。
朱盐亭在旧葫芦谷阵地画了个圈。
“放他过来。”
尤勇皱眉。
“放?”
“放。”
他敲了敲那个圈。
“中路一万人,让他渡河,让他登陆,让他按旧情报冲进旧阵地。”
姜镶眼睛眯了一下。
“空城计?”
“不是空城。”
朱盐亭在旧阵地后划了道弧线。
“真正的防线后撤两百步,藏反斜面。迫击炮全拉反斜面后,射界覆盖旧阵地正面两百步。”
他抬眼。
“他拿旧卷子来考,我换新的。但考场得按他的来,让他觉得答案没错。”
尤勇沉默片刻,点头。
“炮阵藏反斜面,他看不见。等他冲进去发现是空的,想退都退不了。”
“退不了。”
朱盐亭在旧阵地外围画了三道线。
“铁丝网,埋枯草里,半人高。冲进来容易,想出去,腿给你勾住。”
尤清漪问。
“如果他不走旧路线呢?”
朱盐亭看她一眼。
“王德发的情报是他唯一的依据。信不信不重要,他没得选。三路渡河声势大,但中路才是刀尖。他把最能打的一万放中路,就是要一口咬穿防线。”
姜镶捋须。
“中路过了河,东西两路就是策应。中路站住,两路合围。”
“所以中路必须死在旧阵地里。”
朱盐亭放下炭笔。
“其他两路见中路崩了,自己就会退。”
帐内静了三息。
尤勇开口。
“就这么干。”
尤清漪没说话,低头翻了翻名册,又抬眼看朱盐亭。
眼神很平静,朱盐亭读懂了,她在算伤亡。
散会后,朱盐亭叫住老匠头。
“造口锅。”
老匠头愣住。
“啥锅?”
“能装两百斤水的大铁锅。”
“将军,咱这是兵工厂,不是庖厨。”
“连夜造。”
朱盐亭打断他。
“我有用。”
丑时过半,营中安静。
伙房旁支起一口巨锅,直径四尺,底下干柴烧得正旺。
火舌舔着锅底,铁皮发红。
朱盐亭蹲在锅边,面前摆了一堆东西。
腊肉切块,整板板油,冻硬的羊脂,红糖三斤,芝麻两斤,砸碎的核桃,半袋黄豆粉,泡好的糯米。石敢当站在旁边,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
“将军,您这是……”
“做饭。”
朱盐亭把板油丢进锅里,油脂滋滋响。
“帮忙搬。”
石敢当没动。
“做饭用这么多油?”
“你见过推土机烧煤吗?”
朱盐亭没回头,把腊肉丢进去,油星溅起,烫得他缩手。
“我这身体就是台推土机,不烧重油跑不动。”
石敢当没懂,但照做了。
他倒进糯米,往火堆添柴。
锅里东西越堆越浓稠,红糖化开黏在锅壁,芝麻核桃碎浮在表面,整口锅冒着油泡,散出腻人的焦香。
朱盐亭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两下送进嘴里。
烫。
舌头上像被烙铁按了一下。
他没吐,硬咽下去,油脂滑进胃里,像往干裂的河床倒了桶水。
胃壁的绞痛轻了一点,只一点。
他又舀了一勺。
石敢当看他一碗接一碗喝,表情从茫然变成复杂。
七碗。
朱盐亭放下碗,嘴边挂着油花,打了个嗝,嗝里带着芝麻红糖的浓香。
“别看了。”
他含糊道。
“你喝一碗就吐。我这身体是台推土机,不烧重油跑不动。”
石敢当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尤勇不知何时站在伙房门口,看了眼空碗,骂了句粗口。
“你他娘的,当自己是牲口?”
“牲口哪有我这饭量。”
“你。”
“放心。”
他站起来,膝盖撞上锅沿,皱了皱眉。
“吃完这顿,我能扛三天。”
尤勇盯他两息,转身走。
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别死在阵前。”
话音落得轻,但朱盐亭听清了。
他没回话。
铁猴送来的芝麻油,核桃油,猪油堆在角落。
朱盐亭蹲在地上,面前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压缩干粮。
他把干粮掰碎倒进油脂浸泡,渗进去后用模具压成巴掌大的方块。
硬得像砖头,指甲掐进去半分。
“行了。”
他把十几块热量砖塞进怀里,靴筒,棉袍内衬。
硬邦邦的方块顶着肋骨和小腿,硌得慌,但踏实。
尤清漪掀帘进来,看见他正往靴子里塞最后一块,动作像个囤货的大爷。
“你在干什么?”
“储备粮。”
朱盐亭抬头。
尤清漪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掂了掂。
硬得像石头。
“这能吃?”
“能。掰一块含嘴里,嚼化了就能续命。”
尤清漪没再问,递过名册。
“伤亡补充,签个字。”
朱盐亭接过去翻两页,用炭笔画了个圈。
抬头时,尤清漪正盯着他嘴角的油渍。
“怎么了?”
她收回目光。
“你脸色比昨天好点。”
“吃饱了自然好。”
她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到帐帘边又停住。
“那个,热量砖,能不能多做点?”
朱盐亭点头。
“行。”
尤清漪掀帘出去,夜风吹散帐内浓重的油腥味。
朱盐亭坐回桌前,点开系统面板。
金色光芒展开,数字跳动后定格。
【检测到宿主体脂率降至危险阈值。触发紧急保护机制,临时解锁基因效率优化补丁v1.0】
【未来72小时内,基因能力热量消耗降低30%】
【注意,此为一次性应急补丁,72小时后自动失效】
朱盐亭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两下。
三天。
系统你可真会卡点,三天打不赢,外挂都过期。
他关掉面板,从怀里掏出一块热量砖叼在嘴里,嘎吱嘎吱嚼。
油脂从嘴角渗出,滴到桌上。
帐外,辅兵营连夜搬运稻草人和旧棉袄。
几十辆板车吱呀呀往葫芦谷旧阵地走,车轮碾过冻雪,留下深沟。
月光照在稻草人身上,棉袄在风里晃荡,像一群佝偻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