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的嘴终于被铁猴用一块破布堵上了。
不是朱盐亭嫌他吵,这胖子跪在雪地里干嚎了一刻钟,把威胁、攀交情、求饶全轮了个遍,连第五房小妾都舍得往外送。
铁猴实在听不下去,顺手把姜镶嘴里那块绑木板用的破布扯下来,塞进范永斗嘴里。
姜镶倒因此松快了几分,活动着酸麻的下颌骨,靠在院墙根上冷眼看这场抄家大戏。
王德发带着三个账房在内院翻腾了半个时辰,隔一会儿就抱着一摞东西跑出来。
这老狐狸脸上的表情从亢奋转为惊恐,又从惊恐变成彻底的麻木。
尤清漪蹲在正堂台阶上,面前摊着十几本厚薄不一的账册。
她翻得很慢,每过一页都要停下来把数字默算一遍,手指沿着墨迹一行行往下划。
“东家你过来看看这个。”
朱盐亭正站在院中盯着幽灵卫从地窖里往外搬箱子,听见她叫便走了过去。
尤清漪没抬头,把手里那本封皮发黄的册子递过来,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这不是账本,是信。”
朱盐亭接过来翻开,入眼是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
纸质比寻常信笺厚实得多,边角压着火漆印,纹路细密。
“我认得这个印,内阁用的。”
尤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声音压得很低。
“我爹在榆林的时候收过兵部行文,用的就是这种火漆封口,内阁直发的密函用紫漆,兵部用红漆。”
朱盐亭把第一封信展开。
信上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程度,每一笔都像拿尺子量过间距,通篇没有一个涂改的墨点。
崇祯十三年秋,辽东经略所需铁料六万斤,由范记商号经宣府转运,沿途关卡凭此函放行,不得盘查,不得记档。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是“延儒手谕”四个字。
朱盐亭翻开第二封,日期是崇祯十四年正月。
硝石两万斤已由张家口发往锦州方向,途经喜峰口时若遇边军盘查,以户部调拨军需名义应对,底单留范记存档,京中不留副本。
同样的小印,同样的四个字。
第三封信的纸张明显更新,墨迹还没完全氧化发黄。
上面列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关口名称和一个日期。
尤清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这是边关守将的名单。”
她伸手指着第三个名字。
“宣府参将刘光祚,去年秋天建奴从宣府破口入关,烧杀三个县,朝廷追究下来,说是他防守不力,将其革职查办。”
她的手指移到名字后面的日期上。
“这信上写的日期,比建奴破口早了整整二十天。”
院子里搬箱子的声响还在继续,朱盐亭周围那几步之内却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砖缝里的细响。
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又从册子里翻出剩下四封,一封封看完。
七封信,从崇祯十二年到崇祯十四年,铁料调拨,硝石转运,火药配方外泄,以及那份要命的守将名单。
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大明内阁首辅,周延儒。
朱盐亭把信收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衬的防水夹层里。
他没立刻开口,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幽灵卫从地窖里抬出来的最后几口大箱子。
箱盖撬开后里面不是银子,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朱砂写着斤两。
“朱爷,这是上等颗粒火药,陈化了至少两年,比兵部军器局出的货色还细。”
王德发蹲下来掂了掂纸包的分量,咽了口唾沫。
“地窖里一共四十二口箱子,每箱五百斤,两万斤出头。”
“范家自己留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尤清漪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几本账册。
王德发抬头看了朱盐亭一眼,得了眼色才开口。
“姑奶奶有所不知,这批货是范家替关外备的。每年开春化冻之前范家都要往张家口送一批硝石火药,走皮货商队的路子,沿途关卡都打过招呼没人敢查。今年的货下个月就要发。”
朱盐亭拆开一个纸包,捻了一撮火药在指尖搓了搓。
颗粒均匀,干燥度极好。
“总账算出来没有。”
尤清漪翻开那本最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刚才核算的数字。
“现银三百二十万两出头,金砖折银约八十万两,东珠宝石这些王德发说至少值五十万两。火药两万斤,硫磺三千斤,硝石八千斤,铁料一万两千斤,全在地窖里一样没少。”
她把账册合拢。
“东家,光这些军需物资就够咱们把代州矿场的产能翻三倍,加上银子再武装三个团绰绰有余。”
朱盐亭从内衬里重新掏出那几封信,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和军需是短期收益,这几封信才是能拿捏大盘的东西。”
尤清漪眉头微拧。
“你打算怎么用。”
“不急。”
朱盐亭嚼了嚼嘴里残存的巧克力碎渣,强行压下胃里那股灼烧感。“周延儒现在是崇祯眼前的第一红人,崇祯信他比信亲爹还瓷实。我现在把这些信捅出去,崇祯第一反应不是查首辅,而是查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反贼,是怎么弄到内阁密函的。”
尤清漪想了想,点头。
“崇祯这个人疑心重,越是石破天惊的证据他越不敢信。”
“这叫职场向上管理的痛点。”
朱盐亭弹掉战术背心上的雪粒。
“这些信现在是一颗没拔引信的手雷,什么时候拔往哪儿扔得看时机。但周延儒知道范家被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灭我的口。他会动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把我们定性成反贼巨寇,然后调兵来剿。”
尤清漪的手不自觉按上腰间格洛克。
“他能调动谁。”
“宣府兵最快,但宣府刚被建奴破过口元气没恢复。山西巡抚标营那些货色连姜镶的大同军都不如。”
朱盐亭掰着手指头算,随即停了一下。
“真正麻烦的是山海关,吴三桂。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一支能打硬仗的野战骑兵。”
“所以这口锅得先找个人背上。”
尤清漪马上接上话头。
“对外就说范家是姜镶叛军抄的,大同城是姜镶兵变后被咱们平叛收复的。这个公关口径你让尤勇那边统一一下。”
朱盐亭朝院墙根努了努嘴,姜镶正靠在那边闭目养神。
“他本来就是个黑户,多背一口锅不碍事。关键是给咱们争时间,两万俘虏还没消化,代州产能没拉满,这个时候被朝廷跟闯军同时盯上,容易腹背受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幽灵卫小何的白色防风披风上沾满雪泥,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
“大帅。”
小何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代州来了急报,闯军的人摸进矿场外围了,点名要见你。”
朱盐亭的手指在弹匣袋上叩了两下。
“来了几个人。”
“三个,打着白旗没带兵刃,领头的自称是闯王帐下的掌书记。”
小何顿了顿,补了一句。
“来人说李自成想跟大帅做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