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门轴声嘎吱作响,秦王府侧门开了一道缝。
两名青衣小太监探出脑袋,冷不丁撞见门外堆着五十六颗人头,胃里猛一阵翻腾,脸瞬间白了。
血顺着木箱缝隙往下淌,在王府门前青石板上拉出几条红线。
招募棚前那些刀客和其余应聘者纷纷往后退。刚才还吵着讲先来后到的人,此刻全都闭紧了嘴。
朱盐亭站在雪里,身后五名幽灵卫推着血箱。朱盐亭抬头看了眼秦王府高墙。
墙高两丈七。垛口后藏着弓手,左侧角楼里有三人,右侧门楼后方有火铳架,火绳没点。
二门内侧,一队护院正在换岗,步伐散乱,刀鞘撞着甲片的声音十分嘈杂。
朱盐亭嚼着肉干,心里盘算:“安保预算批得挺足,可惜执行团队稀烂。”
领路太监强忍着吐意,尖着嗓子道:“雪夜十九骑,入二门。”
朱盐亭没动。
小太监一愣:“你还等什么?”
朱盐亭指了指六口箱子:“见面礼不一起带进去?”
小太监看向满地人头,腿肚子直打颤:“这……这东西污了王府。”
朱盐亭咽下肉干:“那你替我扛进去?”
小太监闭紧嘴巴不敢吭声。
铁猴等人推木箱入门。车轮压过门槛,在地上碾出一道红印。
秦王府内院规矩森严,让人觉得通体发寒。
甬道两侧站着腰挎长刀的护院,手中长枪林立。再往里是校场,青砖铺地,周围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
朱盐亭一路走,脑海中不断勾勒战术地图。
第一道门,二十四步。第二道门,木栓内扣,门后横着木杠。
右侧墙根有一处排水沟,成年人钻不过去,塞几个高爆包却绰绰有余。
左边偏院传来铁锤敲击声。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与硫磺味。
朱盐亭脚步慢了半拍。
战术频道里传来铁猴的声音:“主帅,左前方偏院,匠户三十人上下。院墙内有火药。”
朱盐亭没有回头,轻敲耳麦:“记住位置。”铁猴低头继续推箱。
校场里站着不少应聘的江湖客。
人群里有赤膊拳师,还有带刀的绿林头目和几个秦王府养着的死士。
听见木轮滚动的声音,这些人全转头看过来。
最前头一名络腮胡刀客看清箱子里滚出的人头,脸皮抽动了一下:“韩九横?真是太白山那帮山匪?”
“韩九横不是放话要来投王府吗?怎么脑袋先进来了?”
“杀山匪算什么本事?谁知道是不是半路下黑手捡的漏。”
朱盐亭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并未理会。
朱盐亭扫向校场正北。那里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旁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白脸男人,身穿青色锦袍,手里盘着两枚玉珠。
这人脸上没有胡须,皮肤惨白。他是秦王府大管家赵承恩。
赵承恩走下台阶,目光先扫过木箱,最后停在朱盐亭脸上。
“好礼。”
赵承恩一开口,嗓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校场安静下来。
“太白山韩九横横行关中多年,官军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你们能把他人头送来,王爷会高兴。”
朱盐亭开口道:“既然甲方高兴了,那就谈谈结账的事。”
校场里有人没憋住,扑哧笑出声。
赵承恩也笑了:“急什么?秦王府不缺银子。王府要能打的护院,不要只会偷袭的野狗。”
这话一出,几名刀客幸灾乐祸的看向朱盐亭,等着看笑话。
朱盐亭没理会挑衅,抬手掸了掸袖口的雪。
“王府要刀,就看刀快不快。要狗,找别人。”
校场里的笑声停住。赵承恩手里的玉珠也停了。
两人隔着几丈远无声对峙。
片刻后,赵承恩重新转动玉珠:“有脾气。”
“秦王府招人有规矩。第一场验胆量,之后还要测力气,最后一场则要见血拼命。”
“撑过去入外院护卫。表现出色的能进内院听差。若能让王爷点头,赏银和宅院兵器应有尽有。”
朱盐亭问:“内院听差,离王爷近吗?”
赵承恩看了朱盐亭一眼:“自然。”
“离库房近吗?”
周围有人想笑却忍住了。
赵承恩撇了撇嘴,讥讽道:“你倒是不藏贪心。”
朱盐亭答道:“出来卖命不图钱,难道图王府食堂管饱?”
听到这话,赵承恩心底戒备反而松懈几分。贪财的亡命徒好拿捏,怕就怕不要钱不要命的。
赵承恩抬手挥动:“开考。”
第一场考核很快开始。校场中央摆放着石锁与木桩,旁边还有梅花桩。
一名拳师上前双臂发力举起两百斤石锁,引得护院大声喝彩。
随后有刀客拔刀,发力斩断手臂粗的木桩。
一名镖师踩着梅花桩连走三圈脚不沾雪,落地时还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周围叫好声不断。
朱盐亭皱起眉。
铁猴站在朱盐亭身后低声问:“主帅,有何不妥?”
朱盐亭撇了撇嘴:“没事,我只是第一次见安保面试还带才艺表演的。”铁猴没听懂。
朱盐亭叹了口气补上一句:“这帮人要是去我们那儿应聘,体能测试第一轮就得全员优化。”
旁边一名刀客听见了,不屑的冷哼:“外乡土狗,口气倒不小。”
朱盐亭没有理会。
赵承恩听见了这话。赵承恩抬眼看过来,皮笑肉不笑:“雪夜十九骑既然带了五十六颗脑袋来,总不能只站着看热闹吧?”
校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朱盐亭活动酸痛的后颈:“铁猴。”
铁猴往前迈出一步。
铁猴脱下破皮袄,露出熟铜色的肌肉。
旧伤虽在药剂作用下愈合,但胸口和肩膀上依然盘踞着交错伤疤。
铁猴没有摆拳架,也没报字号。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校场中央,双臂自然垂下,散发着肃杀之气。
人群里,一名高壮汉子提着厚背大刀大大步迈出。
“关中镖头断门刀杜山魁。”有人压低声音开口。
杜山魁把大刀往地上一顿,青砖震出两道裂纹。
杜山魁盯着铁猴:“没兵器?王府校场生死自负。你这手下若被我一刀砍死,可别怪杜某不留情面。”
朱盐亭转头问赵承恩:“王府允许出人命?”
赵承恩开口道:“刀枪无眼。”
朱盐亭点点头,看向铁猴:“不许杀,留一口气。”
铁猴只回了一个字:“是。”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出声。杜山魁满脸通红拔刀指着铁猴:“找死。”
杜山魁双手握刀发力蹬地,厚背大刀带起风声直劈铁猴面门。
刀风压顶,铁猴却纹丝不动。
直到刀锋距额头只剩半尺,铁猴才恰到好处的侧身退了半步。刀锋擦着鼻尖斩落。
杜山魁反应极快,反手横斩。铁猴再退半步。
第三刀直接撩向小腹。铁猴脚尖点地,身体贴着刀锋切进杜山魁怀里。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赵承恩猛地坐直身子。
赵承恩懂杀人技。杜山魁刀法凶悍,寻常人越退死得越快。这铁猴只退半步。
半步之外是死线,半步之内是盲区。
杜山魁发现不对,立刻收肘想撞开铁猴。
经过基因药剂改造的铁猴动作极快,左手卡住杜山魁手腕,右膝撞向对方膝窝。
杜山魁身子变矮,铁猴右臂穿过杜山魁肘关节反向发力拧动。
咔嚓一声,杜山魁肩关节脱臼。
紧接着手肘反向折断。
杜山魁惨叫出声,铁猴已旋身压上。
铁猴膝盖顶住杜山魁后背,手臂锁住脖颈,将这名刀客按在青砖上。
厚背大刀当啷落地。
交战结束不到三息。
铁猴手臂还在收紧,杜山魁脸色涨红,双腿乱蹬。
朱盐亭适时开口:“留口气。”
铁猴松开半寸。杜山魁当场昏死过去。
校场内安静异常。
刚才起哄的几人全都闭上嘴。
一名秦王府护院盯着杜山魁折断的肩肘咽了口唾沫。他看得明白,若没有朱盐亭发话,杜山魁的颈椎刚才就碎了。
朱盐亭走过去蹲下摸杜山魁颈动脉:“还活着。”
朱盐亭抬头看向赵承恩:“王府要活人,我给留了。下次若要死人提前说,省我一道工序。”
赵承恩盯着铁猴。
“好手段。”
朱盐亭拍拍手上的灰:“一般,上岗前刚学了半天。”
赵承恩听不懂朱盐亭的话,但认定这不是半天能练出来的。这种贴身拆骨的杀人技,必须从实战里磨砺。
赵承恩看着铁猴空洞的眼神,认定这是死士。
死士只听主人,若能控制住这个头目,这批人就是秦王府手里的利刃。
“把杜镖头抬下去找郎中接骨。”赵承恩吩咐完挤出一丝笑,“一个杜山魁不够。第二场,群斗见血。”
赵承恩抬手点了三名得力的王府死士:“你们三个,上。”
三人出列,其中两人分别拿着短斧和链锤,最后一人拿着铁尺。三人散开站位封死退路。
朱盐亭低声对缺耳老卒开口:“看他们步法。”
缺耳老卒点头:“比刚才那些江湖草莽强得多。”
“王府私兵训练不差,可惜教官水平有限。”朱盐亭轻声点评。
场中那拿着链锤的人率先出手。铁球呼啸着扫向铁猴头颅,短斧贴地斩向铁猴小腿,铁尺从侧面刺向咽喉。
三人配合默契,出手就要人命。
铁猴后撤一步,链锤擦着额角飞过刮出血痕。
校场里有人出声:“伤了,这怪物也会流血。”
话音刚落,铁猴徒手攥住了飞舞的铁链。
持锤死士猛拽铁链,铁猴借力欺身而上。铁链绷直,对方被扯的重心前倾。
铁猴手肘发力砸碎了对方喉结。第一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短斧死士趁机横砍腰腹。铁猴拽起倒地同伴身体挡刀。
短斧劈进同伴肩头。持斧者愣神的功夫,铁猴已逼近对方面前。
铁猴膝盖撞断对方肋骨,拳头砸中太阳穴。持斧者横飞出去砸翻了兵器架。第三人的铁尺刺向铁猴后脑。
铁猴矮身躲开铁尺,手肘向后发力折断对方手腕,顺势夺下兵器。
铁尺被夺,锋刃停在对方眼窝前。
那人僵在原地。
铁猴一脚踹向对方膝盖侧面,顺势反手一记手刀将其砍晕。
三名王府死士倒在地上,耗时不到十息。
铁猴额角淌着血,脸上没有表情。铁猴转身走到朱盐亭身后低头复命:“主帅,未杀。”
朱盐亭从空间里摸出一块棉布丢过去:“擦擦血,别弄脏人家地砖,打扫起来不容易。”
全场鸦雀无声。
赵承恩盘玉珠的手停住。
普通山匪练不出这样的死士,这批人实力极强。赵承恩觉得只要他们图钱,就会受王府驱使。
赵承恩吐出一口气:“雪夜十九骑有资格入王府。”
朱盐亭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水:“外院杂役的活儿就免了。”
赵承恩眯起眼睛:“你要什么待遇?”
“内院听差。每人月银三十两,酒肉管够,兵器自选。”朱盐亭报出条件,“另外我们要单独院落,我的人不跟其余人混住。”
一名拳师指着朱盐亭开口:“你看不起谁?”
朱盐亭冷眼瞥过去:“谁接话我看不起谁。”拳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几人,闭上嘴退了回去。
赵承恩开口:“你要价不低。”
朱盐亭寸步不让:“自然是这个身价。秦王府若开不起价钱,我转头去找别家。”
虽然听不懂部分词汇,但赵承恩明白这叫价高者得。
“秦王府不差钱。”赵承恩话锋一转定下规矩,“进内院要交出车队账册验货。还得让王德发进府作保。最后你这十九人要拆散分营,听候王府调遣。”
朱盐亭脸上笑意收敛。
铁猴和缺耳老卒等五人同时抬头,目光冷得像冰。
校场气氛变得紧张,赵承恩身后的护院按住刀柄。
朱盐亭盯着赵承恩轻笑出声:“账册可以看,担保人可以来,货也可以验。但我的人不拆。”
赵承恩语气转冷:“进了王府就要守规矩。”
朱盐亭伸手一指铁猴:“刀拆散了就是废铁。赵管家要的是刀。”
赵承恩沉默了。他发现眼前这名年轻人懂得拿捏谈判底线。
“此事由王爷定夺。”赵承恩退了一步,“把人头送去冰窖。雪夜十九骑暂列内院候选。你们今晚住偏院,明日王爷亲见。”
校场众人看着朱盐亭的背影,个个脸色发白。
朱盐亭跟着小太监走向偏院。路过东侧厢房时放慢了脚步。
一队匠户正押运木箱进出,箱子缝隙漏出火药味。押车护院腰间挂着铜牌,上面刻着工造二字。
朱盐亭暗暗记下沿途布置。路线中有三处门禁和一座角楼,还有两处暗哨与一口水井。西墙的排污沟适合渗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铁猴的汇报:“墙后七人,屋脊三人,井边两人。”
朱盐亭轻敲耳麦压低声音:“按兵不动,让他们觉得盯紧了我们。作战时对面盲目自信是好事。”
偏院不大。木门关上,墙外的脚步声并未散去。
赵承恩站在院门口开口:“王府讲规矩。刀再快也得听主人的。”
朱盐亭面上带笑:“放心,谁结款谁就是东家。”
入夜。
小太监带着仆役送来酒肉:“赵管家体恤诸位考核辛苦,赐下酒肉。”
铁猴走到桌边低头闻了闻,回头看向朱盐亭:“主帅,酒里加了料。”
朱盐亭夹起一块酱肉:“肉没毒。”
小太监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这是王府赏赐。”
朱盐亭端起酒杯,液体在火光下晃荡:“你们王府规矩挺多,刚来就下药。”
小太监知道事情败露,往后退去。院墙外暗哨同时抽出腰刀。
朱盐亭反手将酒液泼进火盆。
火光窜起,将小太监的脸映的惨白。
朱盐亭坐回石凳咬了口酱肉:“去告诉赵管家,酒退了。肉味道不错再续两盘。你还不走?”
小太监快步跑出院子。
朱盐亭并未理会墙外刀光,嚼着肉看向秦王府工造院的方向。
同一时间,归雁楼外。
三更鼓响。
十几名灰衣人贴着墙根翻入客栈后院。
二楼暗处,尤清漪手指扣紧连弩扳机。
尤清漪记得朱盐亭的指令:关门打狗,留个活口。
直到最后一名灰衣人落地,尤清漪才下达命令:“落栓。”
后院大门锁死。屋顶小何拉开强弓,马厩后缺耳老卒提刀现身。
尤清漪抬起连弩瞄准为首灰衣人的大腿。
弩机扣动,箭矢破空而出。
灰衣人膝盖中箭,惨叫着跪倒在地。
归雁楼内收网抓人。秦王府内试探落空。
风雪交加的关中冬夜,两边同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