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不动也得喝!”林建设站起来,“侯局长,你这就不对了。赵总难得来一次,你不陪好,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就是。”孙海洋也站起来,“侯局长,咱们汉东的规矩,酒桌上不喝趴下,不算完。你今天要是不把赵总陪高兴了,那就是不给程局面子,不给在座所有人面子!”
侯亮平看着他们。
一张张笑脸,却像一张张面具。
面具后面,是嘲笑,是鄙夷,是幸灾乐祸。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出丑。
等他喝醉,等他失态,等他当众丢人。
然后,他们就有更多笑料了。
“好,我喝。”侯亮平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赵成功,“赵总,我敬您三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连干三杯。
一杯比一杯猛,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好!侯局长痛快!”程度拍手,“服务员,再开两瓶茅台!”
又是三杯。
又是三杯。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他只看见满桌的人影在晃,笑声在耳边嗡嗡响。
“侯局长,再来一杯!”
“侯局长,好酒量!”
“侯局长,别趴下啊!”
他趴在桌上,想吐。
“侯局长,这才刚开始呢。”程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起来,咱们继续。”
侯亮平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程度在笑,林建设在笑,孙海洋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
“我……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别急啊侯局长,还没喝完呢!”
“快去快回,等你啊!”
侯亮平冲出包厢,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了,他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西装上沾着呕吐物。
像个乞丐。
他是侯局长,但只是个管后勤的副局长。
他是侯局长,但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他是侯局长,但连坐在门口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
侯亮平爬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冷静了许久,他整理好衣服,擦掉污渍,走出洗手间。
包厢里还在喝。
见他回来,程度招招手。
“侯局长,来来来,就差你了!”
“侯局长,刚才说到哪了?”林建设问。
“说到……侯局长在道口县的光辉事迹。”孙海洋接话,“侯局长,你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把全县企业都得罪光的?”
侯亮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讲的。”
“讲讲嘛。”孙海洋不依不饶,“让我们也学习学习,怎么用三个月时间,搞垮一个县的经济。”
“孙处长!”侯亮平猛地放下酒杯,“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海洋笑了,“侯局长,开个玩笑,怎么还急眼了?”
“这玩笑不好笑。”侯亮平盯着他。
“那什么玩笑好笑?”孙海洋也放下酒杯,“侯局长,你给我们讲个好笑的?”
侯亮平很想打人,很想发泄最近的怒火。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侯局长今天刚回来,咱们要热烈欢迎,怎么能说这些扫兴的话?来,喝酒喝酒!”
又是几杯下肚。
侯亮平感觉天旋地转。
他看见程度在跟赵成功窃窃私语,看见林建设在跟孙海洋使眼色,看见满桌的人都在看他笑话。
他知道,他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可能会掀桌子。
“程局长,”他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不舒服?”程度皱眉,“侯局长,这才几点?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真不舒服。”侯亮平强撑着,“头疼。”
“头疼喝点茶。”林建设倒了一杯茶,“侯局长,茶醒酒。”
侯亮平看着那杯茶,没接。
“程局长,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侯局长。”程度叫住他。
“明天上班,别迟到。你那份档案管理规范化方案,我等着要。”
侯亮平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就走了?真没劲!”
“我还想听他讲讲道口县的事呢!”
“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副局长,要面子!”
“副局长?呵呵,管后勤的副局长,跟办公室主任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办公室主任不用写检查!”
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真想冲回去,把桌子掀了。
但他不能。他只能忍。
档案室里的霉味让侯亮平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五十本档案,他整理了五本,剩下的四十五本堆在桌上,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群芳在旁边翻着另一摞档案,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侯局,歇会儿吧。”她递过来一杯水,“别太拼,程局长没说今天必须整完。”“今天不整完,明天又有新的。”侯亮平接过水,喝了一口,“程局长等着看我的方案呢。”
“方案可以慢慢写。但有些事,急不得。”
侯亮平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但他不想听。
他放下水杯,继续翻档案。
第四本,第五本……
第六本就卡住了。
档案记录的是一桩旧案,一个国企老总受贿,金额不大,三十万,但牵涉的人不少。案子当时是他办的,办得很漂亮,省纪委还给了表扬。
现在看,全是漏洞。
证据链不全,证言相互矛盾,程序上有瑕疵。
如果现在翻案,够他喝一壶的。
“侯局,”陈群芳突然开口,“那案子……是不是你办的?”
“……是。”
“办得不太干净啊。”陈群芳翻到一页,“你看这儿,关键证人的询问笔录,只有一页,而且没签字。这要让人挑刺,够你受的。”
侯亮平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但他当时急着结案,急着立功,急着往上爬。
现在,报应来了。
“程局长知道这案子是我办的吗?”他问。
“你说呢?”陈群芳反问,“程局长来的时候,把这些旧案都翻了一遍。你的案子,他重点看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陈群芳合上档案,“就说,侯局长办过的案子,很有特色。”
特色,侯亮平苦笑。
“陈姐,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不一定。”陈群芳看着他,“但你想翻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