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鹏一愣:“不够?侯局长,我们厂区的消防通道都是按标准建的,宽度四米,绝对够。”
“四米?”侯亮平走到一条通道前,用脚量了量,“我怎么看着只有三米五?”
“不可能。”郑大鹏也走过来,“当初设计图纸就是四米,施工也是按图纸来的。侯局长,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错了?”侯亮平脸一沉,“周工,拿卷尺量!”
周工赶紧从工具包里拿出卷尺,蹲下来测量。
“多少?”侯亮平问。
“三……三米九八。”周工声音有点抖。
“三米九八?”侯亮平提高音量,“我说是三米五吗?我说的是不够四米!差两厘米也是差!消防安全是大事,能差这两厘米吗?”
郑大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侯局长,两厘米的误差,在施工允许范围内……”
“允许?”侯亮平打断他,“谁允许的?国家标准允许吗?消防法规允许吗?差两厘米,消防车就进不来!进不来是什么后果?厂子烧光了都是小事,万一死人呢?你担得起责任吗?”
郑大鹏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还有,”侯亮平继续挑刺,“你们车间的电线,走线不规范。有的走明线,有的走暗线,乱七八糟。”
“侯局长,电线都是专业电工布的,符合规范……”
“符合什么规范?”侯亮平指着天花板,“你看看,那根线绕来绕去,万一短路了怎么办?引发火灾怎么办?”
郑大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根信号线,根本不通电。
但他没敢反驳。
“还有这个,”侯亮平走到一台机器旁,“操作规程牌挂得太高,工人看不清。看不清就容易误操作,误操作就容易出事。”
“侯局长,那个高度是标准高度……”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侯亮平厉声道,“工人看不清,你挂那么高有什么用?摆设吗?”
郑大鹏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出来了,这位侯局长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找茬的。
“周工,”侯亮平转身,“记下来:宏达机械厂,存在以下问题。第一,消防通道宽度不足,不符合《消防法》第二十八条。第二,电线敷设不规范,不符合《电气安全管理规定》第九条。第三,安全操作规程牌悬挂位置不合理,不符合《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一条。责令限期整改,并处五万元罚款。”
周工握着笔,手有点抖。
“侯局长,”他小声说,“两厘米的误差,是不是……”
“是什么是?”侯亮平瞪他一眼,“记!”
周工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起来。
郑大鹏看着,突然笑了。
“侯局长,”郑大鹏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确定要这么做?”
“怎么?”侯亮平转过身,“郑老板有意见?”
“意见不敢有。”郑大鹏掏出手机,“不过我建议您,在开罚单之前,先打个电话问问。”
“问谁?”
“问谁都行。”郑大鹏拨了个号码,把手机递给侯亮平,“要不,您亲自问?”
他看着郑大鹏,突然有点心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依法检查,依法处罚,不需要问谁。”他硬着头皮说,“周工,开单子!”
郑大鹏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侯局长,”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道口县开厂十年,从没遇到过您这样的领导。”
“现在遇到了。怎么,不服?”
“服,怎么不服。”郑大鹏点头,“您是领导,您说了算。不过……”
他顿了顿:“我提醒您一句,这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县里不少领导都有股份。您这一罚,罚的不是我郑大鹏,是全县的领导。”
侯亮平嘴上依旧不松:“有股份怎么了?有股份就可以违法?就可以不遵守安全规定?”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最好想清楚。五万块钱不多,但为了五万块钱,得罪全县的领导,值不值?”
侯亮平盯着郑大鹏,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但郑大鹏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嘲讽。
“周工,单子开好了吗?”侯亮平问。
“开……开好了。”周工把通知书递过来。
侯亮平接过,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郑老板,十五天内,把钱交到安监局。”他把通知书递过去,“逾期不交,罚款翻倍,停产整顿。”
郑大鹏接过通知书,看都没看,随手折起来塞进口袋。
“行,侯局长的指示,我一定照办。”他脸上又挂起笑容,“不过我也提醒侯局长一句。道口县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您罚我五万,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找您聊聊。”
“你威胁我?”
“不敢。”郑大鹏摆摆手,“我就是个干活的,哪敢威胁您这样的领导。我就是提醒您,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郑老板,我也提醒你一句,我是安监局局长,管的是安全生产。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依法办事。”
走出厂门,上了车,周工才敢开口:“侯局长,这个郑大鹏……好像不好惹。”
“再不好惹,他也是个企业老板。我是安监局局长,还怕他?”
“可是他说的县领导股份……”
“他说你就信?吓唬人的。真要有县领导股份,他能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
周工不说话了,但他心里清楚,郑大鹏没撒谎。
宏达机械能在道口县做到这么大,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
只是侯亮平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郑大鹏?
不过是个有点关系的商人罢了。
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侯亮平在汉东当反贪局长的时候,什么大老板没见过?什么大领导没查过?
一个道口县的土老板,也敢威胁他?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