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我求您了!厂子停了,这十几号工人就得失业!他们都是跟我干了多年的老伙计,家里都指着这份工资吃饭啊……”
侯亮平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王强哭出声,“三万块,我真拿不出来!您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来啊……”
周工看不下去了,上前扶他:“王老板,你先起来……”
“起来什么起来!”侯亮平突然火了,“跪着就能解决问题?跪着就不用守法了?周工,开单子!三万,一分不能少!十五天后我们来复查,整改不合格,罚款翻倍,停产整顿!”
王强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工开好通知书,递过去。
王强没接。
“王老板,签字。”侯亮平冷声道。
王强颤抖着手,接过笔,在通知书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一扔,捂着脸哭起来。
哭声压抑,绝望。
侯亮平看都没看,收起通知书。
“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周工跟在后面。
走出厂门,还能听见里面的哭声。
周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侯亮平坐上车,“觉得我太狠?”
“没……没有。”
“周工,我告诉你。对这些小企业,不狠不行。他们为了省成本,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今天不罚他们,明天出了事,死的伤的,谁来负责?你?我?”
周工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子驶上公路。
侯亮平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还有时间。”他说,“再去一家。”
“侯局长,”周工犹豫了一下,“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连着检查两家,您也累了。”
“累什么累?”侯亮平瞪他一眼,“这才两家,离目标还远着呢。继续,去下一家。”
周工不再说话,打转方向盘。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装修一新的办公室,红木桌子,真皮沙发,水晶吊灯。
还有那台按摩椅,下周就该到了。
至于那些企业老板哭不哭,难不难过……
关他什么事?
他只要钱。
只要能把办公楼装修好,只要能在道口县站稳脚跟,只要能让那些人看看,他侯亮平还是有本事的。
什么都值。
……
第二天一上班,侯亮平就把周工叫了过来,商量下一步检查计划。
“侯局长,这家……宏达机械厂,规模比较大,有两百多工人。老板姓郑,叫郑大鹏,在县里有点关系。”
周工一边翻着手里的企业名录,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有点关系?什么关系?”
“听说……听说跟县委副书记有点亲戚。”周工压低声音,“要不,这家就算了?全县这么多企业,不差这一家。”
“算了?凭什么算了?就因为跟副书记是亲戚?安全生产面前,人人平等。他郑大鹏就是跟市委书记是亲戚,该查也得查!”
“收拾东西,现在就去。”
周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宏达机械厂门口。
这厂子确实气派,三层办公楼,五个大车间,厂区干净整洁,门口还有保安亭。跟之前那些小作坊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侯亮平一下车,保安就迎了上来。
“领导,请问找谁?”
“县安监局的,来检查安全生产。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他跑进保安亭打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侯局长?稀客稀客!”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我是郑大鹏,宏达机械的负责人。欢迎领导来检查指导!”
“郑老板客气了,例行检查。”侯亮平打量着他。
身材微胖,梳着背头,手腕上戴着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里面请,里面请!”郑大鹏侧身引路,“侯局长第一次来我们厂吧?正好,我陪您转转,给您介绍一下。”
一行人走进厂区。
车间里机器轰鸣,但秩序井然。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
墙上贴着安全警示标语,消防器材摆放整齐,通道畅通无阻。
侯亮平转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这厂子……太规范了。
规范得他几乎挑不出毛病。
“郑老板,你们这安全搞得不错啊。”他试探着说。
“应该的,应该的。”郑大鹏笑呵呵的,“安全是企业的生命线嘛。我们厂在这方面投入很大,每年光安全培训就要花十几万。”
“哦?”侯亮平停下脚步,“培训记录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郑大鹏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张,去把今年的安全培训记录拿来,给侯局长过目。”
年轻人很快抱来一摞文件夹。
侯亮平翻开最上面一本,培训时间、地点、内容、参加人员、考核结果,写得清清楚楚,还附有照片和签到表。
他又翻了几本,都一样规范。
“消防演练记录呢?”
“有有有!”郑大鹏又让人拿来一摞,“每个月都演练,每次都有记录。您看,这是上个月的,县消防大队还来指导了。”
侯亮平翻开,果然,记录详细,照片齐全。
“特种设备检验报告?”
“全的!”郑大鹏指着墙上的公示栏,“起重机、叉车、锅炉,所有特种设备都按时检验,报告都在这里公示。”
侯亮平走过去一看,检验报告复印件整整齐齐贴在墙上,检验日期都在有效期内。
“危险化学品管理台账?”
“在安全科,我让人去拿。”
“不用了。”侯亮平摆摆手。
他有点烦躁。
转了半个多小时,一条硬伤都没找到。
这还怎么罚?
“侯局长,要不咱们去办公室坐坐?”郑大鹏察言观色,“喝口茶,休息休息。”
侯亮平看了周工一眼。
周工微微摇头,意思是:这家没问题,撤吧。
但侯亮平不甘心。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
装修办公室的钱还差一大截呢。
“郑老板,”侯亮平突然开口,“你们厂区的消防通道,宽度好像不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