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下令三个煤矿停产整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道口县。
当天晚上,县安监局那部老掉牙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侯局长吗?我是红旗矿的老王啊!咱们矿去年还是县里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怎么突然就让停产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侯局长,我是黑山矿的李山。我们矿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呢,您这一停产,工人们闹起来怎么办?”
“侯局长,我是县煤炭工业局的张光峰。听说您今天停了三个矿?这个……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咱们县经济就靠这些煤矿撑着,全停了影响太大啊。”
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各位,安全生产大于天。这三个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必须停产整改。整改合格了,自然可以复工。”
“侯局长,话不能这么说啊。”红旗矿的老王嗓门很大,“我们矿的安全设施都是按标准来的,怎么就不合格了?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格,指出来,我们改!”
今天确实检查出了不少问题,没有通风设备,没有瓦斯检测仪,违规放炮。但真要一条条说出具体的整改标准,侯亮平还真说不出来。
煤矿安全是个专业领域,他一个反贪局长出身的人,哪懂这些?
“具体的整改要求,我们会下发书面通知。”侯亮平只能打官腔,“你们先停产,等通知。”
“侯局长,您这不是为难人嘛!”老王急了,“停产一天损失好几万,工人们也要吃饭啊!您总得给个准话,到底要停多久?整改哪些内容?”
“这个……等我们研究研究。”
挂了电话,侯亮平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太冲动了。
光顾着摆官威,根本没想过后续怎么办。
“侯局长,”王有才小心翼翼地问,“明天……还去检查吗?”
“去!”侯亮平硬着头皮,“不仅要去,还要加大力度!全县二十多个矿,一个一个查!有问题的,一律停产!”
王有才看着这个犟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又带着王有才出发了。
今天的目标是大岭矿,道口县最大的私营矿,有五百多工人,年产值上亿。
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十里山路,到矿上时已经快中午了。
矿长叫赵成辉,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很亮。听说安监局来检查,早早就等在矿口,满脸堆笑。
“侯局长,欢迎欢迎!”赵成辉伸出双手,“早就听说新来的侯局长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矿长,我们今天是例行检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配合,一定配合!”赵成辉点头哈腰,“侯局长,您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先吃个饭?我们矿上的食堂虽然简陋,但菜都是山里现采的,新鲜!”
“不了,先检查。”侯亮平摆手,“吃饭不急。”
“那行,听您的。”
赵成辉带着他们在矿上转了一圈。
不得不说,大岭矿比昨天那几个矿正规多了。矿口有安全标语,工人都戴着安全帽,还有专门的瓦斯检测员。
但侯亮平挑刺挑习惯了,总觉得不挑出点问题显不出自己的权威。
“这个通风口,”他指着一个巷道口,“是不是有点小?”
赵成辉一愣:“侯局长,这个通风口是按标准建的,直径一米二,符合规定。”
“符合规定?”侯亮平皱眉,“我怎么觉得小了?这能保证通风吗?”
“能啊。”赵矿长解释,“我们每天都测风速,都在正常范围。”
“测风速?怎么测的?仪器准不准?”
“仪器是省里统一配发的,每年都校准。”
侯亮平没话说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工作面,他停下脚步。
“这个支护,”他指着巷道顶部的木架,“怎么是木头的?不是应该用钢架吗?”
赵成辉脸面有点挂不住了:“侯局长,木支护是符合规定的。咱们这个矿地质条件好,顶板结实,用木支护完全够用。”
“够用?万一塌了呢?木头能撑得住?”
“这个……我们有定期检查,木支护强度够的。”
“够不够你说了算?”侯亮平板起脸,“我说不够就不够!全部换成钢架!”
赵成辉的脸色沉了下来。
“侯局长,您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木支护换成钢架,一个工作面就得增加几十万成本。而且工期得拖半个月,这损失谁承担?”
“损失重要还是安全重要?”侯亮平反问,“万一出事,死人了,损失更大!”
“我们矿开了八年,从没出过事!”
“没出事是运气好!赵成辉,你作为矿长,要有安全意识!不能光想着赚钱,不考虑工人安全!”
赵成辉气得脸色发青,但还强压着火气:“侯局长,您说的都对。但钢支护真没必要。我们矿的地质条件,木支护完全够用。要不您问问专业技术人员?”
“我就是专业技术人员!”侯亮平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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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是什么专业技术人员?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赵成辉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侯局长,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安监局局长!”
“我是问您以前。”赵成辉意味深长,“听说您以前是反贪局的?怎么,反贪局也管煤矿安全?”
侯亮平的脸腾地红了。
“赵成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侯局长您可能对煤矿安全不太了解。要不这样,我请省里的专家来一趟,您听听专家的意见?”
“不需要!”侯亮平恼羞成怒,“我是安监局局长,我说了算!这个矿,从今天起停产整顿!什么时候木支护换成钢支护,什么时候复工!”
“侯局长!”赵成辉也急了,“您不能这么搞!我们矿五百多工人,停产一天损失几十万!您不能凭您一句话就让我们停产!”
“怎么不能?”侯亮平拿出官威,“我是安监局局长,我有权责令停产!”
“您有权,但您得讲理啊!”赵成辉指着巷道,“这木支护用了八年了,从没出过问题!您非要我们换钢支护,总得给个依据吧?哪条法规规定的?”
侯亮平哪知道什么法规?
“总之,”他蛮横地一挥手,“必须换!不换就停产!”
“您这是不讲理!”
“我就是理!”
两人在巷道里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