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拿起笔,在古籍修复专项那一栏划了一下,在旁边写下:暂缓,资金调剂他用。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像无数个声音在质问他:陈海,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知道。
他在犯罪。
他在拿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切在赌。
赌父亲能平安过关,赌这件事能瞒天过海,赌他能及时把窟窿补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真的没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务科长的号码。
“老赵,是我。下午的班子会,关于经费的事,我有个想法……对,古籍修复那个项目,先放一放,资金调到别的项目上……”
“为什么?你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办就行……嗯,下午开会我会提出来。”
挂断电话,他感觉浑身虚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他想,如果父亲知道他用这种方式筹钱,会怎么想?是会感动,还是会骂他愚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件事,他们父子之间,就两清了。
用八十七万公款,还父亲八十七万的债。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就是命。
陈家的命。
而此刻,京城某高档小区里,陈阳放下电话,擦了擦眼泪,走进客厅。
她的丈夫林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川,”陈阳走到他面前,“我弟弟说,他想想办法。但八十七万不是小数目,你能不能……再跟你妈说说?”
林川放下遥控器,抬起头看着她。
“陈阳,我说过了,没钱。而且我劝你一句,你爸那事,没那么简单。你以为只是退个赃就完了?刘杨盯上你们陈家了,不把你们整垮,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陈阳咬着嘴唇,“但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林川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陈阳,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人。你爸出事,已经连累到我了。单位里已经有人在传,说我岳父受贿被查。你知道这对我影响多大吗?”
陈阳的脸色白了。
“我告诉你,”林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八十七万,我们一分都不会出。不但不出,你还要跟你爸划清界限。以后他那边有什么事,你别掺和。听到没有?”
陈阳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嫁了十几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陈阳笑着摇头,“林川,你们家从来就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工具,是个摆设。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一边。”
她转过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这八十七万,你们不出,我理解。但我爸是我爸,我不会跟他划清界限。他要真进去了,我去看他。他要真死了,我给他送终。”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林川站在客厅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狠狠踹了一脚沙发,骂了句脏话。
而这一切,陈岩石都不知道。
他还在病房里昏睡,梦里全是纪委的人,全是八十七万的数字,全是赵永福那张憨厚的脸。
他不知道,为了这八十七万,儿子正在走向犯罪,女儿正在遭受羞辱,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家,正在分崩离析。
省档案馆会议室,下午两点半。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档案馆班子成员。
陈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陈馆,”副馆长李宗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下季度经费的问题,大家都说完了,您看……”
陈海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几个副馆长、财务科长、办公室主任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刚才大家讨论的情况我都听到了。财政厅那边只批了百分之七十的经费,这个缺口确实不小。”
财务科长赵明推了推眼镜:“陈馆,最麻烦的是古籍修复专项。那批宋版书再拖下去,损失就不可逆了。可这笔钱……财政厅明确说了,今年没钱,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陈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冒汗。
“这样吧,”他开口,“古籍修复专项先放一放,这笔资金……调剂到其他更紧急的项目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放一放?”李宗全皱起眉头,“陈馆,那可是国家一级文物啊,再不修,虫蛀、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陈海打断他,“但现在经费紧张,总要有取舍。数字化项目拖了两年,不能再拖了。库房的恒温系统再不换,夏天又要出问题。这些都比古籍修复紧急。”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古籍修复专项资金一百二十万,先调出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做应急备用。下半年如果经费宽裕了,再补上。”
八十万。
离八十七万还差七万。不过这七万可以从其他地方挤出来,比如办公经费、差旅费……
陈海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
“陈馆,”财务科长赵明犹豫着说,“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这样调剂……不合规定吧?”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陈海的语气变得强硬,“现在经费紧张,我们要灵活变通。只要用在档案馆建设上,用在刀刃上,就不是问题。”
他看向赵明:“老赵,下午就去办手续,把八十万划出来,先补数字化项目的缺口。”
赵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好,我下午就去办。”
“散会。”陈海站起来,拿起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