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陈岩石指着刘杨,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了?”刘杨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我说错了吗?陈老,您要是真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那您女儿的工作是怎么回事?您儿子的晋升是怎么回事?您当年那些光辉事迹,除了关过赵立春的空调,还干过什么?”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
“行了,陈老,您别激动。”刘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您,顺便跟您聊聊。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至于陈阳同志那边……”
他拖长了声音,看着陈岩石越来越苍白的脸:“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您放心,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徐小林赶紧上前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门轻轻关上。
陈岩石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阳大学毕业时,哭着说“爸,我考不上”。
想起他给王部长打电话时,王部长满口答应“老领导放心,包在我身上”。
想起陈阳拿到录用通知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拍着陈阳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爸爸丢脸”。
想起祁同伟跪手里捧着鲜花,眼睛里全是恳求。
想起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配不上我女儿,你心术不正,你走吧”。
想起祁同伟离开时,那绝望的背影。
想起陈海穿上检察制服时,脸上那种骄傲和兴奋。
想起他拍着陈海的肩膀说“好好干,爸爸看好你”。
想起陈海后来一路晋升,每次升职都来跟他报喜,他都笑着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想起他在各种场合,慷慨激昂地批评那些以权谋私的领导干部,痛心疾首地呼吁“公平公正”。
想起台下那些掌声,那些敬佩的目光,那些“陈老真是老革命、老正直”的赞叹。
现在呢?
现在刘杨来了,用几句话,就把他这辈子的伪装,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一个为子女铺路的父亲。
一个把女儿当筹码的政客。
一个只敢抓小事、不敢碰大案的懦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嗬……嗬……”
陈岩石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但眼神涣散,身体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陈老?陈老您怎么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进来,量血压,测心率,注射镇静剂。病房里一阵忙乱。
陈岩石的意识在慢慢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黑暗的海洋,不断下沉,下沉。
海面上,是刘杨那张平静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
“陈老,您说您累不累啊?”
累。
他累。
他活了七十五年,演了七十五年的戏,戴着面具活了七十五年。
现在,面具被撕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丑陋的、扭曲的脸。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医生说:“血压太高,需要抢救。”
然后,是一片黑暗。
病房外,走廊尽头。
刘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树叶很绿。
徐小林站在刘杨身后,低声汇报:“省长,陈岩石晕过去了,医生正在抢救。”
“嗯。”刘杨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会不会……闹出人命?”徐小林有些担心。
“不会。陈岩石这种人,惜命得很。他舍不得死。”
徐小林不说话了。
刘杨转过身,看着他:“部委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陈阳那个岗位,当年确实有违规操作。王部长承认了,是他打的招呼。材料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上报。”
“先压着。等陈岩石醒了,给他看看。”
“是。”徐小林点头,“那……祁厅长那边?”
“祁同伟那边不用管。他自己心里有数。陈岩石当年那么对他,他现在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厚道了。”
“是。”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刘杨脸上,很暖,但他眼睛里没有温度。
“陈岩石这种人,汉东还有很多。”他忽然说,“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蝇营狗苟。”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整天指手画脚,这个不满意,那个要批评。不把他们清理干净,汉东就别想有真正的发展。”
“省长说得对。”徐小林附和,“陈岩石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人。”
花园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陈岩石,想起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想起那双曾经锐利、现在浑浊的眼睛。
可怜吗?
也许吧。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岩石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别人逼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
“走吧。”刘杨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回省委。”
徐小林赶紧跟上。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
“省长,陈岩石醒了之后,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闹?他拿什么闹?他现在是个病人,需要静养。医生说了,他不能受刺激,需要长期住院观察。谁敢刺激他?谁敢让他出院?”
徐小林懂了。陈岩石会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他,久到所有事都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