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下午,陈岩石正在病床上假寐。
说是假寐,其实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小林那张笑眯眯的脸,一会儿是沙瑞金冷漠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女儿陈阳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想给陈阳打个电话,问问部委清查的事,但病房里的座机拨不出去,手机又被护士代为保管了,美其名曰避免辐射影响治疗。
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陈岩石睁开眼,看到门被推开一条缝,护士探进头来:“陈老,有领导来看您了。”
领导?陈岩石心里一紧。是沙瑞金?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门被完全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陈岩石当然认识眼前这个人——刘杨,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汉东政坛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都是因为他的到来,让自己这个汉东“第二省委”“第二检察院”彻底沦为了空中楼阁。
后面跟着的是徐小林,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得体的微笑。
陈岩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刘杨却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陈老别动,躺着就好。”
声音很温和,但手上的力道不容拒绝。
陈岩石重新躺下,看着刘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徐小林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陈老身体怎么样?”刘杨开口,语气很关切,“听说您血压高住院,我特地来看看。”
“谢谢刘省长关心。就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
“老毛病也不能大意。您是老同志,身体一定要保重。”
这话和徐小林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刘杨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刘省长日理万机,还专门跑一趟,我实在是……”陈岩石想说受宠若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杨来,绝不是单纯探望这么简单。
“应该的。”刘杨摆摆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这病房条件还可以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让徐局长去办。”
“很好,没什么需要。”
刘杨盯着陈岩石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陈老,我今天来,除了探望您,还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来了。陈岩石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刘省长请说。”
“是关于陈阳同志的事。部委那边,最近在搞整顿,清查违规进人。陈阳同志所在的处室,是重点清查对象。”
陈岩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陈阳的工作是她自己考上的,合规合法,不怕查。”
“是吗?”刘杨挑了挑眉,“可我听说,陈阳同志当年进部委,是托了关系?是一个姓王的老同志打的招呼?”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刘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个姓王的老同志,以前在汉东工作过,后来调到部委,退休前安排了不少人。陈老,您认识这个人吧?”
陈岩石沉默了。他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那是他的老部下,当年在汉东检察院工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后来调到部委,也是他帮忙运作的。这些事,他一直以为做得很隐秘,没想到刘杨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老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刘杨笑了笑,“其实这也没什么。老同志关心子女,托个关系,找个工作,这种事多了去了。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刘杨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刘杨话锋一转:“但是啊,陈老,您平时不是最痛恨搞特权、走后门吗?不是经常在各种场合批评那些以权谋私、为子女铺路的领导干部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
陈岩石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刘省长,这件事,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也是人之常情,哪个做父母的不想为子女……”
“人之常情?”刘杨打断他,“陈老,您这人之常情,可是让多少普通家庭的孩子失去了公平竞争的机会啊。”
“您知道吗?当年和陈阳同志竞争那个岗位的,有一个农村孩子,成绩比陈阳好,能力比陈阳强。”
“但就因为没关系,没背景,最后落选了。那个孩子现在在老家县城当个小科员,一个月三千块钱,养活一家老小。”
“还有,您不是一直反对祁同伟娶陈阳吗?说什么祁同伟心术不正,配不上您女儿。”
“可据我了解,祁同伟当年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成绩优异,能力出众,是个人才。您反对,真的是因为祁同伟心术不正?”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是说,您反对,是因为祁同伟太优秀了?一个寒门子弟,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打拼,年纪轻轻就表现出惊人的才干和野心。”
“您怕他娶了陈阳,进了陈家,将来会压倒您的亲生儿子陈海,抢占陈家的仕途资源?”
“你……你胡说!”陈岩石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着反驳,“我反对祁同伟,是因为他这个人有问题!他……”
“陈老,别激动。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您把陈阳嫁给了京市一个部委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后来帮陈海铺了不少路。这事儿,汉东政法系统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陈岩石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骂人,想跳起来给刘杨一巴掌,但他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病床上瑟瑟发抖。
“其实啊,陈老,您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要面子。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一边用特权给女儿安排工作,一边在各种场合批评别人搞特权。”
“一边把女儿当成政治联姻的筹码,一边标榜自己清正廉洁。”
“一边只敢抓赵立春吹空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边对那些真正的贪腐大案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岩石脸上,“陈老,您说您累不累啊?”